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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⑩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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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⑩章

孟随云毫不意外地被楚摘星强留了下来。

当然, 楚摘星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她想师姐了,想要多留着住几天,以解别情。

但身处局内的庄聿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老大根本就不是叙什么别情, 而是骨子里那股子懒散又窜出来了。

一见着孟师姐整个人就往躺椅上出溜, 睡得人事不知。

除非孟师姐拿大棍子抽, 否则起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们这些东海旧人私底下称自家老大这种“怪病”为——见媳妇就甩手症。

不过这话就不能让老大听见了, 因为老大在切(揍)搓(人)这件事上还是挺勤勉的。

三月时光不觉匆匆过去,平野城进入了春季,积雪消融, 草木抽芽, 连先前多时未见的鸟雀都成群结队的出现, 在墙头树上叽叽喳喳的鸣叫, 端得是一副勃勃生机, 万物竞发的好模样。

已经被正式认命为讨虏将军府主簿, 职能相当于秘书长的庄聿面带笑意, 脚步轻快地走入了已经修缮一新,显得较有威严的将军府正堂。

少时就有神通之名, 性格十分沉稳的他, 现今这么高兴是有着充足理由的, 因为前些时日老大郑重其事交给他的高产粮种的确有效!

在花了高价特意搭建出的灵力催育棚中,不仅产量足足提高了六成, 灵石耗费降低了两成,连口感都有些微的提升, 每一斤蕴含的灵气也多了百分之三。

以此估算,哪怕城中现有的土地在水热、肥力、灵气浓度条件远比不上条件优越的育种棚, 提升三成粮食产量也是不成问题的。

部分条件好的地方种出个五成的结果也是极有可能。

简直是神乎其技!而且如果再加大投入,产量还能更高,只是没有像如今这么好的产出比。出于经济效益方面的考量,庄聿决定在粮种进一步改良前,暂时维持当下的育种方案。

谚云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又开门七件事中第二件就是米,由此可以想见粮食对一个家庭,一个势力的重要性。

没粮,别说稳扎稳打,许步向前,不被此起彼伏的造反弄得灰头土脸就不错了。

虽然在这个修道者掌权的时代造反,注定不会取得任何效果。但大道至公,众生所积攒怨气最终会被转化为劫气积聚在天地之间,到一定程度会化为量劫,回归到他们这些修士身上。

所谓不修自身,终招杀劫,身死道消便是指此。

往远看有只留下只言片语的封神量劫,往近看有现如今的玉皇朝,都是前车之鉴。

庄聿作为楚摘星的心腹,一直以来的大管家,万万没有想到自从走马上任起就困扰他的问题,居然就这么轻巧的被老大给解决了。

而今第一批的安置粮食有阿余的四海会支援,燕羽觞她们这些天也带人四下出击,剿灭隐藏在城外山川密林中的亡命之徒,正经招聚了不少流民。

对于这批久未纳税 ,面对新环境凄惶不已的流民,庄聿采取了以工代赈的方式,正组织他们修房分田。

有房有田,这就是有恒产了,所以民心还算安定,效率渐渐加快。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恰如这渐渐暖和的天气。

等着河流彻底解冻,就可以让这些新招聚的流民投入到生产和重建中去了。

他再上些心,兴修水利、布置阵法让近些年都风调雨顺些。有信心顶多五年,不,三年,就能创下一份不逊于如今北武会的家业来,犹有胜之也不是没可能。

玉皇朝那帮废物不上心、顾不上的地方,就别怪他帮把手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的老大仍旧是一点口风没露,但凭他的聪明才智与接触到的核心信息,早就猜出自家老大到底想做什么。

根据这个结果再逆向推导,老大的身份跟脚他也能影影绰绰猜到一些。

无非是双帝之争再起,斗法的从昔年的两位帝君变成了继承人,换汤不换药。

他早就选边站了,没有退的路径,更没有退的理由。

作为下属,有义务为自家老大的雄心壮志竭尽全力。

庄聿是个心里有数的,知道按现在通行于大千世界的《玉皇疏律》来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反贼”,还得是反贼中的核心骨干,罪当剿灭宗门,株连九族。

尽管他还是没能理解为什么老大突然就被玉皇朝授予了讨虏将军的官衔,还有一大堆能让别的宗门能嫉妒到双眼充血,宛如斗牛的优渥条款,把造反这种本该偷偷摸摸干的事,几乎摆到了明面上。

夸张点说甚至能说是奉旨造反,看着哪哪都不对劲。

酬功超擢都不是这个法子。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他自始至终就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玉皇朝那一套,从来不在他的眼中。

不然也不会选择坚定地跟随当时还声名不显的楚摘星,更不会顶着诸多质疑责难,到现在仍没有参加玉皇朝的科举考试,取一个进士身份,走最为稳妥光明的晋升之路。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夙愿。

圣人也说了,天下唯有能者居之。

至于反不反贼的,也得看是谁坐在那把至尊的椅子上。

他认定的老大就是比玉皇朝那群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强,如今万事俱备,改换乾坤也未尝不可!

只是万万没想到变革会来得如此快。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打理东海那点中不溜的地盘,治国平天下遥遥无期,说不定终其一生也无法实现,顶天了只能护佑东海一隅之地的生民。

结果先是被阿夏那个闷葫芦强行带到一片废墟的冥府帮忙,好悬丢了半条命去,后又是被老大急招到平野城统管一切,真实权力堪比一个中等宗门的宗主。

这短时间内的跃迁速度和历事深度,恐怕连胆子最大的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写。

可是事情偏偏就这么发生了,而且玉皇朝到现在为止仍旧没有半分反应,任由那“天二日,人两头”的童谣愈演愈烈,似乎是默认了老大的割据行为,与不符成规的野蛮扩张。

他手中掌握的权力,能调用的资源,就更是滚雪球一般迅速膨胀。

原本遥不可及的梦想变得似乎踮踮脚就能够着。

也就是老大为了局势安稳,主动表露了现下不会扯旗的意愿,否则他少不得做个首倡者。

对这如梦似幻,但确实成为既定事实的一切,庄聿既心怀欢畅,同时又战战兢兢。

这种亘古未见的大好局面竟然让他遇上,他要是弄砸了,头一个不肯放过他的就是他自己,更别说还有如刀的史笔和虎视眈眈的同行。

所幸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他距离梦想又近了那么一些。

庄聿的雄心壮志和对未来的美好畅想,在迈步进入正堂后荡然无存。

好消息:他立志要辅佐的主君此时终于不是窝在躺椅上,而是在处理公务。

坏消息:纯盖章,伏案笔走龙蛇批公文的还是孟师姐。

孟师姐写好处理意见后就递过去,老大再往巴掌大的讨虏将军金印上呵口气,端端正正的盖上去。

该怎么说呢?很离谱,但意外的和谐。

庄聿不由恍惚了一阵,若非空气中少了那份腥咸,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东海。

想来那几年即使老大没有身负重伤,不得不长时间睡眠减少身体消耗,也会同此时一般,做个单纯的盖章工具人吧。

不不不,如果还是在东海,老大必定连章都不会盖,而是以历练为名直接把这个差事扔给良和,自己个仍旧在躺椅上睡觉。

说不定还会为了彰显自己有在干活,挑剔良和把印章给盖歪了。

总的来说,相较于在东海,老大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至少参与了建设的工作,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近来也常有北斗宗的弟子自下界而来,充当将军府中的低级吏员,听他们提到老大年轻时独掌一城时的勤勉爱民事迹,庄聿总感觉那是另外一个人。

纷繁复杂的思绪被谈话声拉回,庄聿听到自家老大在问:“师姐,尊号可想好了?正好秀才来了,也趁着还没开始农忙,民力有余,抓紧时间办了,形成定制。”

庄聿闻言,觉得或许老大当年还真是文武兼资,因为这话说得很内行。

至于上尊号这件事,指的是往城内搬迁的流民都被安排了一个往常没有的任务,在家中供奉神像,最好是能早晚颂念,届时自有灵验。

相应的,官府要修庙建像,定期组织民众祭祀。

现在已经确立,并在大力推广中的神祇是镇天佑圣天尊。

庄聿从未听过这尊封号极高神灵的名讳,更不知晓其事迹。

也知晓即便去问老大,依旧得不到任何解释,故而只凭着现有信息,猜测这可能是上古时牺牲在大战中的玄武大帝部曲。

所以他很自觉的把事情按下,须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行。

老大既然初学艺拜入的宗门是玄武大帝的道统,那老大获得玄武大帝一脉的传承也很正常,不然弄这么大一摊子做什么。

毕竟声威赫赫的玄武大帝,早就是过去式了。

老大所在的北斗宗要是没有老大异军突起,根本就不够看的。

他私底下甚至都想过,老大可能是某位转世的神祇,但鉴于这个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选择了自我否定。

虽然不曾亲历,但目前已知的所有资料都表明,上古那帮神祇一旦对上,就是冲着挫骨扬灰,磨灭万世去的。

老大这么干,多半是为了收集众生信念作为势力和个人修行的资粮,确立法统,为将来局势大变时扯旗做准备。

就像玉皇朝一向不遗余力地宣传昊天上帝无所不能,神通广大。

孟师姐用意就更是不言自明,他在冥府当过临时大管家,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早知道孟师姐掌握了冥府部分权柄的一批人。

走神祇之路,众生信力是必需品,听说是作为锚点使用。

可现在冥府现在元气大伤,没剩下多少的鬼还得紧着阿夏这个新任冥府之主,和梦梦晋升山君用,孟师姐只能自己找出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大这就是现成的。反正放一只羊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嘛,老百姓早晚多上一炷香的事情。

草香也不贵。

庄聿深知两人间有着常人无法介入的默契,也只有良和能稍稍打断一二。

再加上如今身份不同,所以恪守着下吏之礼,恭谨垂手站在一旁,听两人讨论,得出结果。

孟随云头不动,笔未停,淡淡说道:“哦,那就叫十方救苦天尊吧。至于神像,承德你看着做便是,不必拘泥。”

庄聿心头猛地一跳,因为这个称谓的位格也是极高,隐隐还要强出真武佑圣天尊一头去,说与阿夏的尊号天齐仁圣大帝平起平坐也是可以的。

可在当下冥府的体系中,毫无疑问是阿夏为尊,梦梦为副,孟师姐只能排到第三位去。

卑者用尊号,这不合逻辑……

更何况,孟师姐这个神名所囊括的范围,并不限于冥府……

十方者,乃是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这常规的八方,和上下两方的统称。

换言之,此尊号囊括天地,并不局限于冥府。

神像随便弄的潜台词为,我可身化三千,所以世人眼中的她为何种模样并不重要,大不了分出一具化身变成这种模样就是。

桩桩件件,都不符合冥府第三把手的身份。

楚摘星盖章的动作为之一缓,挠着头犹豫说道:“这不好吧。”

庄聿狂喜,老大你快劝劝孟师姐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着实是这名字太招摇,真用上了,怕是不出三天佛宗就会有人上门找茬。

要知道救苦救难可是佛宗最喜欢占据的权柄,譬如那个佛宗招牌,大名鼎鼎的观世音菩萨。

他固然是不喜欢佛宗那些没头发的家伙,但也不得不承认彼辈闹将起来着实难缠,不然怎么能在持续的高压打击下,实力不减反增。

心中如此想,面上难免就带了出来。

楚摘星停了动作,拿起一封已经盖好的公文,吹了吹上面赤色的痕迹,漫不经心说道:“名太土了,和师姐你不衬。”

庄聿陷入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终极疑问中。

老大,我是想让你劝一劝啊!结果你听听你在说些什么?名字太土???

神祇尊号这种事情能不能不要这么随意!

“师傅起的。”

孟随云简单的一句话把楚摘星给干破防了。

庄聿也没话可说了,天地君亲师,师傅赫然在列。

既然是师傅起的,天然就有着一层不容侵犯的金光。

楚摘星只得撇撇嘴,无奈地冲庄聿下令:“承德你照做便是,不会有麻烦的。”

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只是现在还未到告诉你的时机。不过你要是真想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也未尝不可。”

庄聿脸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羞涩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之后说道:“那我还是不知道得好。”

庄聿已经许久没有如此鲜活,楚摘星也来了兴趣,调笑道:“你不好奇?”

庄聿将双手往袖中一拢,老神在在道:“比起这点好奇心,我觉得还是性命更重要。”

孟随云也觉察出了庄聿今日的与众不同,插言道:“承德你非是惜命之人,为何今日出此怯懦之言?”

庄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明晃晃写着“你们两个今日心情真是好得过分,居然拿我寻开心”。

但是这两位不仅是相识相交已久的挚友,同时还是主公和主母,是以他也没什么脾气,稍显敷衍地拱拱手答道:“聿非惜命,实为天下储才。”

话说的平淡,但那股豪迈慷慨之意却是直冲云霄,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楚摘星哈哈大笑,不住用手虚点着他,尔后从那已经批好的厚厚公文中抽出一封扔了出去。

庄聿一见封皮就收了笑容。红色的,这是代表军事的公文,按理是老大这直接处理,他只负责事后分类归档。

可他并不是怕事的人,老大敢给他,他就敢当场拆。

看完之后,庄聿的脸色很复杂。

良久嘴中才蹦出来一句话:“将军想征辟万剑盟的弟子入讨虏军中,讨伐山野之贼?”

他这话是对着楚摘星说的,但眼睛却望向孟随云。

这是希望孟随云劝上一劝的表现。

万剑盟所作所为的确可恨可恼,但此时基业草创,实非树敌之时。

因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万剑盟的人一旦应召入伍,绝对会被现如今掌握着大部分军权的燕羽觞她们玩死。

孟随云还是没擡头,不过下笔的速度略微快了一些:“我意与摘星同。”

庄聿叹气,躬身领命。

看来老大是铁了心要让万剑盟做杀鸡儆猴里那只鸡,他就只能把刀磨得更快一些。

“还有,道民分流这件事也要抓紧办。你多上些心,想要什么人你自己写征辟公文递上来,我给你批。要是一时半会凑不齐人手,我把阿元也调给你。”

得了提醒,庄聿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急忙说了新粮种试种大获成功的好消息,又带了些踟蹰问道:“将军,道民分治当真可行吗?”

这个问题孟随云代为回答了:“可行。现如今玉皇朝基层弊病丛生,就烂在这以道驭民的根子上。

在咱们眼中不值一提,毫无前途的炼气期小修士,放在老百姓眼中就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是绝惹不起的。

纵然一时血气上涌,愤而反抗,亦无能为也。道民分治,各管一摊,方是长治久安的正途。

再者如今世道不靖,修道之人无论力有多寡,都当尽心竭力,共克时艰,不能耗费在治民的杂冗事务中。”

庄聿机敏,很快就为这件事找到了可以参照代入的模板。

五帝之一的颛顼——绝天地通。

人神各司其职,各行其是。

的确是个收拢权柄的好方法。

而且……庄聿暗暗咬了咬舌尖,把那个让他浑身犹如过电的大胆想法给尽数压下。

就是心中仍有些不安,拱手道:“聿听自下界而来的北斗宗弟子说,北武小千世界推行道民分治已十有余年,而今小有成效。聿斗胆,愿前往一观,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楚摘星乐呵呵地笑:“想去就去,你是我将军府的主簿,本将所辖之地,无你不可去之处。”

庄聿脸色稍缓,拱手行礼后急匆匆走出堂去,看那背影,竟是半刻钟都等不得,要立时下去考察。

楚摘星目送着庄聿,直到一点背影都见不着了,才耸耸肩,无可奈何说道:“秀才这爱操心的性子哟。得亏他修道有成身体强健,否则我怀疑他一定会活生生把自己累死。”

“下次记得说这种惋惜话语的时候,不要笑那么开心。我看你是巴不得秀才下去考察一番吧。”

楚摘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小巧的讨虏将军印上下抛着:“治民理政,秀才的确强我十倍。师姐你又不肯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帮我,我也只能给他加担子,好让他能尽快把事情挑起来。”

孟随云停了笔。

揪住楚摘星腰间的香囊,用轻微的,但不容置疑的小小力道把心上人一点点拽到了身前,目光炯炯问道:“你打算何时出兵。”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这是无法挣脱的宿命,和早已心照不宣的默契。

楚摘星被那目光烧得有些疼,但丝毫不敢违拗 ,放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成拳:“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年。拿了昊天这么多好处 ,不帮他一把说不过去。”

她目光澄澈,坦坦荡荡,心却变成了挂在腰间的荷包,被越攥越紧。

“你的计划。”孟随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哑。

“到时局面应该稳定下来了,我会将良和册立为将军留后,届时师姐你要是有暇,就多多教导于她。我会带阿元、燕羽觞和程师兄他们至域外,寻隙而进,待时而动。”

“听起来你只打算带几个人?”

楚摘星只觉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闷闷地解释道:“兵在精不在多。我研究双方的阵法布防图多时了,十分严整,几无可趁之机。人带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所以我觉得百人便是极限。

况且如今内域也不太平,连万剑盟那些杂鱼都干明目张胆的试探。我要是把人全带出去,恐怕辛苦攒下多少家业,就要被吞掉多少。”

孟随云松开了已经被捏成一团的下摆,转过身按压着眉心,语气中不辨喜怒:“你长大了。”

连册封良和为留后这种事都能提前想到。

楚摘星讷讷无言,言语在此刻是无比苍白的。

所以她只是欺身上前,把人圈在了怀中,让她听自己日渐稳固的心跳声。

“我答应你,一定活……”

话未说完,唇上就多了一只莹白的手掌:“不许说。”

楚摘星用眼神传达了疑问,得到了回复:“在我的记忆中,说出这种话的人,多半已经死了。”

楚摘星是想调笑一句师姐你居然还信这个的,活跃一下气氛。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感觉不到这份沉甸甸的爱意。

也许是今日的气氛好得过分,所以孟随云不仅没有推开,反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闷闷地问道:“摘星你还从未与我讲那些元初魔呢,不妨说出来,我也好替你参谋一二。”

楚摘星整个人都呆住了,好半天才找回对双手的控制权,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指尖发丝,将一切娓娓道来。

“在元之前,一共有五个元初魔。其名为源、启、本、立,终。

按生的推算,他们五个应该代表着生命的五个阶段。

源为起点,象征生命萌发,所以她的显著特征是混沌不明,情感丰沛,在魔族中充当祭司一职。

不过师姐你不必担心她,前阵子吃了我几剑,伤上加伤,少说得在池子里泡个千年才敢再出来。

而后是启,启是生命的争夺,因为在生命萌发之后,唯有最强健者才能获取足够的资粮成长,所以启执掌兵戈征伐,我若为出征,多半对上的也会是他。

再之后是本,他代表着幼年的生命,譬如婴孩,是一个族群繁衍壮大的基础。所以他喜怒不定,精力旺盛。在魔族中执掌着天气、丰收和生育。

立是成年阶段,强健有力,沉稳多智,充当着守家,提供庇护的职能,常年待在魔族不挪窝。

本和立师姐你也不必担心,在我还是玄时,觉得这两人若是不除,必为大患,所以把他们两个打成了重伤。

立伤得最重,本十年前出来过一次,被乙布置的后手又给打了回去,应该也在池子里泡着。

至于终,代表着暮年。所谓人老奸,马老滑,这家伙一直充当着魔族智囊的角色,最喜用计,暗中伤人。但凭我和元交手的感觉,我觉得这家伙多半是已经被元给弄得半死不活了。

元,我说不好,但我冥冥之中感觉,唯有她才是我最终的对手。

不过魔族当下仍处于前所未有的衰弱期,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凑出三个能与我抗衡的。

如此良机若不主动出击,待到其恢复元气,就更难……”

“我知道,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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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谈话,似乎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日子仍旧在按部就班的过着。

在盛夏时节,楚摘星搬进了新的将军府,装潢依旧很朴素,但占地面积大了五倍有余。

她不仅有了个不大不小的新花园,还有了足够的地方安置自己的宝贝沙盘。

除此之外,城中的民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在赶集的日子甚至会觉得拥挤。

在庄聿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修士投入到重建工程后,城防、水利、民舍以惊人的速度被修缮建造。

不仅整个冬天没有一个招募而来的流民冻饿而死,开春之后还多了不少新生儿。

据最近常常在外面跑的原露说,现在乡下有许多百姓都做歌谣称赞庄聿的仁厚爱民,还把新出生的子女命名为“庄子”或“庄女”。

意为多亏了庄聿,这些孩子才能活下来,庄聿就相当于这些孩子的父亲。

听闻此事的楚摘星原本是打算将庄聿召到府中,好好表扬劝勉一番的,结果等了三天人还是没到。

一打听才知道,庄聿在道民分治中尝到了甜头,近来见天的用分治做大棒,吓唬失了靠山的玉皇朝保民司的官吏们干活。

一个考评不合格就要剥了他们的世职,使得近来的工作效率翻倍地涨。

楚摘星听了不由失笑。

开府建牙的将军,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就是这么霸道。

只是万万没想到庄聿这个素来端方正直的君子,居然也学会了有理有据的借势压人。

连钟元都忍不住去凑了热闹,算是报昔年之仇。

左右不是大事,楚摘星也就由着庄聿去了,她安安生生窝在将军府陪师姐,得闲了去城外的军营中与自己的班底交流感情。

总之小日子是过得非常美好。

不过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好处都占尽,楚摘星想好好过这最后一段的安生日子,麻烦却像是自己长了脚,迫不及待来找她。

这一日,楚摘星照旧在师姐的强令下哐哐哐的盖章,忽然得报有人要见她。

楚摘星当即就皱了眉。

她现在已经过了初始创业,那段求贤若渴的时期,现阶段能网罗到的人才也多已入她彀中,再打算投效的应该先去找她的功曹程宁,而不是大喇喇的直接到将军府来。

再者她将军府的一众人员都是滕权等旧日部将,用军法勒令培训的,极守规矩,断不会做出虚言诓瞒之事。

所以求见之人一定说的就是见,而非求见、请见,佐证为连个拜帖都没有。

以她今时今日之地位,对着她还能大喇喇说出见的,不是失心疯,就是对她有大意见。

有这么大意见还能得到通传,那绝对得是个知名人物。

不然直接用大棒子抽出去就行,根本不必通传,更甭提考虑什么影响。

楚摘星能想到的,孟随云自然也能,当即开口问那通传之人:“是何人求见?”

那通传之人显见是在肚中把话重复了多遍,说起来十分流畅,没有半分磕绊:“府门亭长田君说,是儒门四家中的顾家与沈家。

观其年岁相貌,应是顾书玉和沈融安。”

这个姓田的府门亭长原是四海会的人,祝余见他机敏就送到了楚摘星这,负责通传消息。

楚摘星觉得这样太大材小用,于是便把他拔擢为了府门亭长,借他的眼力见识辨别上门求见之人,免得漏了贤才高士。

也得亏有此人在,否则外间早就打了起来。

虽说儒门这些后生晚辈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和他们的祖师爷差远了。

但数个元会的发展并非无用功,至少在舆论方面,儒门具有绝对的优势。

楚摘星可以肯定,这要是真打起来,儒门绝对有一万种方式把“约束无方,管教不力,纵兵逞凶”的大帽子扣她脑袋上。

到时候赢了也是输了。

楚摘星与孟随云四目相接,均是疑惑中带着忌惮。

被这帮有理三分闹,无理三分搅的家伙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楚摘星问道:“你确定他们是来找我,而不是来找主簿的?”

她素来不和儒门打交道,帐下诸人中也唯有庄聿和儒门扯得上关系,这么想也属正常。

传话之人仔细想了一会儿,肯定道:“他们就是来找将军您的。”

楚摘星的眉头皱了一个疙瘩,来者不善啊这是。

她尚在思忖,就有一个声音抢先响起:“请进来吧。”

“师姐?”

“他们摆明了是来找茬,避而不见是授人以柄。不妨见上一见,看看他们是所为何来。”

“嗯。”楚摘星点点头,没再说话。

扬了扬下巴,示意去把人请进来。

趁着这个间隙,特意把头上的赤色帻巾换成了黑色高冠。

这是儒门中人推崇的装扮。

来者不善,但她要尽可能的将礼数做周全。哪怕真被挑了错处,也能少几条。

楚摘星在见到来人的第一眼就确定了其身份,因为修为的提升让她已经可以做到记忆自动蹦出。

顾书玉,儒门四家之一顾显祁的小女儿,也是最受器重的子嗣。

外间风传,如无意外,顾家未来将由此人执掌。

说起来楚摘星能与庄聿相识,还多亏了此人执意要去看钟元家那场热闹。

若非如此,彼时庄聿还是一个理论满分,实操为零的书生。学黄老,性喜静,孤身一人定是会绕着热闹走,哪里会和自己相遇相识,又激昂之下追随至今,成为左膀右臂。

楚摘星对顾书玉的印象很不错,因为她的确有着真才实学,行事只讲对错,并不畏惧强权。

就是当年勉强能算作同一战线上的人,如今却处于对立面,而且自己居然还可能成为了强权的一方。

这感觉,就蛮微妙的……

和当年的记忆相比,顾书玉长开了,面容更加雍容大气,但周身那沉肃的气场,又将整个人衬得不怒自威。

行走之中规行矩步,每一步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不多一毫,不少一厘,头上步摇纹丝不动。

楚摘星见状心中就多了思量,看来儒门近些年来儒法合流并不只是虚热闹啊。这顾书玉作为众所周知的法家一脉继承人,言行举止都是风向标。

就是这么点大的人,弄这么严肃做什么?想要威严稳重也不是从这方面找,既然是幼女,那顾显祁又是个宠女儿的,多几分骄纵肆意又如何?

就像她似的,今天早上还在被师姐说用帻巾裹发不稳重,穿翻领袍太轻佻。

可她真这么打扮了,又有谁敢对她说半个不字?说到底,是她功绩和威望足够,不需要外在的形容修饰,更不需要什么故作深沉。

至于落后顾书玉半步那个年轻男子,楚摘星只是扫了一眼,将其人相貌与四海会的资料做了比较,就收回目光,不复再看。

沈融安,沈家三子,长得不差,斯文俊秀,在她见过的人中能排到中上。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

得亏衣锦簪玉,富贵逼人,否则怕是有不知情的将他认作顾书玉的跟班。

只是这身份虽不是跟班小厮,行为做派却和小厮跟班一般无二。

步入堂中,双方还未见礼,那沈融安就跳了出来,斜着眼睛,扬着下巴,用目空一切的模样大喇喇问道:“你就是楚摘星?横征暴敛……”

话音未落,右膝就像是受了重击,面色惨白的往下一曲,砸入了青石地板中,制造出巨大的响声和大片的龟裂纹。

殷红的鲜血穿过布料,又钻入地面的缝隙中。

一切发生地极快,快到顾书玉还没说出住口,沈融安就跪了下去。

楚摘星诧异地挑眉,神色有些古怪。

她近来受师姐耳提面命,脾气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所以刚刚根本就没出手……

不是她,那就是师姐了。

楚摘星犹豫了几息功夫,终究是没出面把这个事揽到自己身上。

师姐想做什么就去做,自己就是师姐行事的底气。

见面还没说上两句话,直接把人给摁跪了,虽说有沈融安出言不逊在先,但这个酷烈的反击也足能称得上大大打破了成规。

一时之间,满堂仅闻沈融安赫赫的粗气音。

直到清丽的女声不疾不徐地响起:“骨头挺硬,就是膝盖软了点。”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叫杀人诛心!

不仅打脸了,还挑剔这被打之人资质不行。

沈融安不是无可救药的草包,听懂这种话属于基础技能。

当下眼睛充血外凸,气喘如牛,欲要挣脱压在身上的千钧重力,找那个发声讥讽他的青衣女子拼命。

只不过孟淑云身为龙族,于气力上得天独厚,就沈融安这样纯仰仗家声,和血脉的绣花枕头,别说是一个,就是同时按十个都不带喘气的。

见顾书玉只是皱眉不理,她心中就有了计较,暗暗又加了三分力,成功让沈融安的另一条腿也砸入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中。

“尔不过区区一秀才,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将军府的正堂内咆哮?”

孟随云停笔离座,楚摘星像往常一样让开道路,落后她半步在身后站定。

顾书玉见状,又是暗暗蹙眉。

进堂见伏案批阅,遇事先声夺人,此刻站于楚摘星身前。

这将军府到底谁为主?谁为尊?

她是在规矩里泡着长大的,上下尊卑,礼仪体统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少时性子活泼,多有出格之举,近年来也被愈发器重她的母亲给一一板正过来,成为行为处事再也挑不出错处的教科书。

所以如今看着孟随云难免就带了挑剔和不喜。

世人皆传此人博览群书,怎么却是如此行事。

沈融安可是沈家的嫡枝!

孟随云看得分明,对顾书玉的姿态初时尚有些不解,后想了一阵,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牵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自嘲笑容。

不过仍旧没有搭理顾书玉,只是俯下身去看背脊已经弯成桥,靠双臂支撑维系最后尊严的沈融安。

沈融安倒是没有辱没名字中那个沈,颇有些虎死不倒架的意味,很有分寸的未向顾书玉求援,

而是把筋骨振得咯咯直响,勉强擡起半个头,恶狠狠盯着孟随云道:“好大胆,竟敢如此对我沈家……”

“嘭。”沈融安的身形又凭空矮了一截。

顾书玉看去,却是右臂也不堪重压折断了。

目光不禁从孟随云和楚摘星身上扫过,只见一个言笑自若,丝毫没有已经辣手摧人的模样。另一个就更绝了,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太过纵容!

孟随云才不管顾书玉这个看起来古板,行事也有些古板的“未完成态小古板”在想些什么呢,轻轻一擡手,赵融安就成了滚地葫芦,咕噜噜滚到了堂外去。

“姓沈的多了去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讨虏将军位在二品,岂是你一个无品无爵的白身秀才,不拜见,不行礼,大喇喇于堂内质问咆哮的?

在汝眼中,体统何在?尊卑何在?威仪何在?

还是说,这就是你们沈氏的家教门风?那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今后若是得见沈氏家主,少不得要请教一二。

摘星,你脾气好忍得了,我可忍不了。”

言罢又扬声朝着堂外道:“法曹主计吏何在?”

一黑衣高冠,双肩绣着犀牛的吏员当即大步迈入堂中:“在。”

“似他这等咆哮堂前,不尊将军的狂悖之徒,按律该如何处置?”

这些主计吏都是楚摘星,具体点来说是孟随云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可不会管什么沈氏王氏的,当即大声答道:“按律,当鞭四十,带枷示众七日,不准赎。”

孟随云站直了身体,淡淡道:“那就照此办理。”

黑衣高冠的法曹主计吏冲着孟随云一躬身,就拽着沈融安的后衣领把人往外拖,

顾书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慢着。”

沈融安的确狂悖,的确目下无尘,行事疏漏。

但他姓沈,要是今日这个错处落到实处,纵然楚摘星会被声讨粗鄙,但沈融安连同背后的沈家至少要担上七分错。

而且,还是自己带他来的,在将军府门口没说请见也是她默许的。

只是实没有想到沈融安会如此傲慢,孟随云会如此直白,且不留余地的做出回击。

那法曹主计吏哪里会听她的,还是稳稳当当拖着人往外走。

好在孟随云就是冲着顾书玉去的,当即从善如流,擡手道:“停。”

沈融安已经被拖到了正堂之外。

不知何时昏过去的他就像一滩烂泥,承受着堂外的烈阳直射,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孟随云无意识地玩弄着腰间的七彩络子,那是摘星的打败源之后,拆掉残破的七弦情制成的新法宝。据摘星自己说,这法宝能自行护主,足能挡得住她现在的全力三剑。

就是这个编织手法很粗糙,粗糙得和她身上的所有东西格格不入。果然还是幼时太过纵容她,到现在还是半桶水。

这不,稍不留神就把她手给划破了。

孟随云借着理裙子的机会,不动声色的看了腰间的络子一眼,心下微紧。

爱弦上有着淡淡的血迹。

由爱便生妒么……

孟随云暗暗运气,把所有的思绪压下去,恢复到心如止水的状态,让一切重回到她的掌控中。

“久闻顾学妹天资无双,深受鹿白书院各位先生的赏识喜爱,去岁又高中解元,顾氏定能在学妹的带领下更上一层楼。

我也曾受教于鹿白书院的孟夫子,你我说起来也不是外人,这般虚礼就免了吧。”

孟随云先发制人,顾书玉又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与孟随云的状态就成了把臂同游,姿态再是亲密不过。

别说是下拜行礼弥补沈融安的疏失,就是弯腰也难。

感受着自臂弯处传来的沛然巨力,顾书玉觉得自己摸到孟随云的行事逻辑了。

此人见不得楚摘星受丝毫委屈,哪怕楚摘星并不觉得委屈。

沈融安这一顿打挨的,并不冤枉。

沈氏还没到唯我独尊的地步。

看着和和气气站在一块儿,珠璧交辉的两人,楚摘星情不自禁摸了摸鼻头,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师姐和顾书玉也不熟吧。

直觉告诉她,现在的气氛很不对劲。但同时也告诉她,千万别瞎掺和,否则容易死。

这份预兆来得空前强烈,以至于她都被吓了一跳。

感觉比对上元还要凶险。

楚摘星是个惜命的,再说她的直觉只有迟到,没有错过。所以也就不言不语,安安生生做个人形桩子。

就是这个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比不得学姐你早慧多智,英勇无畏,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不像我,饱食终日,皓首穷经,于天下并无裨益。”

楚摘星开始挠头了,这怎么还互相吹捧起来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文人清谈?

庄聿也不这样啊。

而且凭她对师姐的了解,师姐对顾书玉的态度分明是提防大于亲近,厌恶多过喜爱。

顾书玉的前途无量是未来时,现在远没有她娘顾显祁德高望隆,不属于需要放低身段去应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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