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①⑨章(2/2)
这是双赢之局,禹那种天生的政治生物不可能看不到。
只可惜到底是人妖殊途,禹现在连灰都找不到了,女娇还在青丘狐族中坐镇。
既然是有女娇在,这蜕凡果的出现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意外了。
人间王朝,太平年月最容易要来银子的地方就是治河。禹只是三过家门而不入,不是不打发人往家里送东西!
为了治水,一路上可宰了那么多搞事的家伙呢。随便拿一点家底,都够厚的。
楚摘星把剩下的半个果子推到了师姐嘴边,示意她快吃。
孟随云摇头:“这是给你吃的。”
“你吃。”楚摘星的话很简短,却蕴含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还有呢。”
楚摘星朝天翻了个白眼,用神色完美传递了你当我是傻子,真的会信这种鬼话的语句。
黄中李三万年才结九个果子,低产得令人发指。
这叫蜕凡果的既然是子枝培育而成,想来产量也不会高到哪里去,搞不好因为天地环境大变,产量更低了。
“这是女娇给师姐你的馈赠。”楚摘星在你的两字上加了重音。
哪怕是孟随云展示了另外两枚果子,楚摘星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道若能研制出成丹,记得给她两颗。
为了避免浪费,她也只能吃了。
半个果子入肚,嘴中甜,心里更甜。至于修为的增长,那是什么?根本就没注意到。
楚摘星却已不顾湿寒,一屁股坐到了草亭的台阶上,双手朝后张开,撑在地上仰头看天,语气幽幽的:“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女娇和禹一样,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现在居然给出这么厚一份礼,师姐,你许她们什么好处了?”
孟随云毫不意外自家小孩能反应这么快,心中还隐隐有着三分想向天下炫耀的骄傲。
都看见没,她教出来的!
她用素帕擦去手上多余的汁水,不答反问:“摘星你既然想到了,不妨猜猜看。”
楚摘星啧了一声,露出早知如此的神色,笃定说道:“必是师姐你新开之府中空缺的各种职位。”
“怎么想到的?”
“因为我也打算这么干。天地人三才中的人可不仅仅指的是人族,相比起人族如今的倾巢而出去加固外域防线,树大根深的妖族只做点后勤转运的活实在是浪费了。”这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全局观,不浪费一丝可能获取的价值。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玉皇朝一直不肯分润权力给占天下三成的妖族,所以也别想着在危急时刻他们能出力。”这一点孟随云可是有发言权的,因为龙族在受到猜忌和提防方面一直是首当其冲。
“覆巢之下无完卵。”
“但也别想用这个理由就吓住妖族,他们也是争过天地主角之位的,如何没有心气血性?
后土娘娘再是相忍为国,不一样费尽心思将冥府之主的位置留给了阿夏吗?为族人留下一条后路。我终究脱不去龙族的身份,不如借此谋一点好处。”
气氛有一瞬间的僵持。
楚摘星用轻笑破局:“我再与昊天对上,定要下手重些,明明是祂独断专行的错,怎么反是我挨了这通埋怨。对了师姐,你府中吏员有多少了?”
这个数目孟随云记得清楚,当即答道:“二百二十六人,算是将将填满了西方的中低吏员的数额。至于主簿、功曹、监察等心腹体面的职位我不打算现在征辟,且稍试他们的才干,再拔擢优异。
妖族之间都是互相连同声息的,接下来我就不会去亲访征辟了,坐等有志之士上门即可。想来过上个一年半载,四star徰王里方官吏就能招齐。”
“速度比我快好多啊,我这开府都快一月了,骨架子还没搭全乎呢。”
“你我是不一样的,莫要气馁。”
楚摘星将双手交叉抱于脑后,话中有些落寞:“是啊,妖族被排斥太久了,现在又有师姐你这个自己人从天而降给了出路。就是根稻草,他们也是想抓住的。”不过又嘿嘿笑了起来:“但还是要乖乖入我囊中。”
楚摘星说的是她们早就商定好的,孟随云会拔擢最为优异的妖族进入她的天庭,即现在的将军府中。
楚摘星没打算像昊天那样吃独食,有利大家一起分就是。毕竟人心不患寡,患不均。
再说师姐到底是在冥界开府,属地官一流,不及天官清贵权力大。
人心总是不知足的,现在妖族踊跃相投师姐处是因为太久没出路,而要是一直局限于地官,恐怕那些顶尖的大族就要抱怨了。
但自己这边要是现在大开招纳妖族的门,许下高官显职,对昊天耗费数个元会才建立起来的基础架构大肆动作,恐怕还没等到妖族的绝对效忠,人族内部就能把她撕了。
现在可不是禁得起风浪的时候。
像现在这样有条明晰可见的上升通道,小部分吸纳最为秀出的妖族才士就好。
这样也有理由堵嘴,都生死存亡之际了,没道理还在乎种族藩篱,弃上驷不用,转用中驷吧。
她是个不喜欢麻烦,喜欢躲懒的人,但面对这等大事,还真是没有云苍上人想的那么甩手。
楚摘星已经决定了,这法子要是行之有效,就和阿夏也说一声,照此办理。
巫族也该从昊天的打压下出来了。
“对了,胡师妹此次同我行了数十万里路,一路上拜访妖族,多是借用了她青丘狐族的名头,功劳不小。她的身份还有燕师妹的面子在……”
“我知道,会在府中给她留个好位置的,给天下妖族打个样。不为着这个,女娇怎么可能送三枚蜕凡果。”
在楚摘星没有看到的地方,孟随云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片刻后才说道:“你大有长进,我好像真的教不了你什么了。”
“谁说的?”楚摘星不可置信地扭头,只是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凌空将摆在石桌上的大若雀卵,灿若朝霞的几颗珠子给抓了过来,放在手中滚来滚去。但觉得除了沉重之外也没别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师姐,我很早就不玩这个,不过这大小,用来当弹丸不错。”
孟随云原本还指望着小孩儿能说出什么动听的话安慰她一二呢,结果就这???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操纵灵力,狠狠给楚摘星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哎呦,师姐你怎么又打…打我?我都这么大了。”楚摘星的大声控诉在看到自家师姐那一副打的就是你的表情后瞬间变成超小声控诉。
但孟随云的耳力也不差,听得清清楚楚,没好气说道:“你也知道你多大了啊?还想着玩弹弓。那是补给良和当生辰礼的。
你说说你这个当师傅的,咱们提前赠给良和当生辰礼的佩剑在魔潮中损毁了,连阿余都看得出来良和为此郁郁不乐,开了宝库让良和去挑新剑,就你没事人似的。
这是我在莱山上寻到的地心之土练成的,弹出如山岳,迅疾似电闪,正适合还没学会飞剑之术的良和防身。”
楚摘星被说得面上带了惭色,但嘴还是硬的:“准备了准备了,就是还没来得及送回去罢了。”
孟随云也来了气,定定地看着她,直到楚摘星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你啊你,可千万别步了师傅的后尘。”
太像个师傅,也太不像个师傅。
楚摘星立刻就炸了毛,拿师傅和她比,这不是妥妥的损她吗?
不行不行,得好好翻一翻自己的小私库,找点好的给徒弟送过去,千万不能变成师傅那样的人。
就是这嘴吧,没有一点变软的迹象,反而正大光明的取了三颗珠子放入自己的乾坤袋中:“谁说我这么大了就不能玩弹弓了?我偏要玩。杨戬那个三只眼还用金弓银弹呢,祂都用得,偏我用不得。”
孟随云觉得自己拳头硬了,这就是故意唱反调。
都多大人了!还在争这些没用的事!
用灵力抽完全不能解恨,但小孩的头明显比她的拳头更硬。
她这么聪明,当然是选择用工具啊。
于是她拿起放在手边的最后一件礼物,顺势朝着楚摘星的背抽了下去。
这次只留了三分力,所以楚摘星嗷的一下就跳了起来,连装模作样的痛都不会喊了,嘴中呜呜连声,像是猫科动作在讨饶。
乱跳中的楚摘星不忘一拳砸在自己胸膛,把闭在内里的一口气给砸出来,没丢人的背过气去。
伤倒是没受伤,纯疼,神魂和□□一块疼。
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她擡目望向师姐手中那根黧黑色的棍状物体。
等会,她是不是起猛了?这看着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洞箫啊。她分出一丝灵力小心翼翼缠绕上去,发现还真是洞箫。
所以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居然能把她抽疼。
怎么师姐带回来的礼物一个比一个怪!得亏这东西是现在才落到师姐手上,要是早上几十年,师姐不拿这玩意把逃学的她抽到下来床啊。
楚摘星搓了搓耳朵,很是忌惮的望向“持着”……把洞箫当戒尺用的师姐,站得像个刚上学堂被抽功课的童子。
打小养成的毛病,遇上师姐生气,连跑路都不在应对选项中。
与楚摘星正相反,孟随云很满意取得的效果,又轻轻挥舞了几下才赞道:“看来的确有一两分六根清净竹的神韵在,芙妹所言不虚。”
楚摘星倒吸了一口冷气,激得她精神都振奋不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记得六根清净竹在上古那场动乱中被当时的佛门请出镇压兵乱,启当时强行突破重围,带着这宝贝自爆了。”
六根清净竹,原名苦竹,是佛门两位立教圣人之一,接引的证道之宝。接引在与魔族的交战中薨逝后,就由佛门弟子代代传承,作为护宗之物。
后来因为战场上的战绩过于耀眼夺目,被第二元初魔启盯上,强行来了个一换一。
如果不出意外,启如今必定还在池子中泡着睡觉。
只是六根清净竹都碎成百八十片了,佛门数次想捞都没捞回来,如今又是从哪的有一二神韵之物。
孟随云转着手中的洞箫,言笑晏晏:“当真想不起来了?”
楚摘星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退后几步然后缓缓摇头。见着孟随云面色不虞又想点头来着,但这次到底是没改了。
孟随云觉得自己拳头又硬了,忍住了没动手,一把将洞箫抛将过去,转过身自顾自喝起了茶。
“师姐,这……”楚摘星有些慌,因为她看出来师姐的确是恼她了,赶紧搜肠刮肚把近些年有关洞箫,甚至与乐器这个词的事情都给想了一遍,脸色慢慢变得僵硬,试探着问道:“师姐你此次见到阿芙了?”
阿芙即楚芙,是楚摘星与祝余两人的义妹。昔年祝余被遴选至北斗门学艺,临行前将妹妹托付给了楚摘星一家,因而得名楚芙,后孟随云使了关系,把心向求道的楚芙送到了武门。
只不过因为某些事情,进入武门不久后的楚芙就放弃了学习武艺,转而在钻研高产的良种,到今年已是第九个年头。
这洞箫是楚摘星三年前与妹妹去信时的一句半是激励,半是调笑的话:“设若妹得功成,当亲奏乐以贺。”
楚芙后来回信也调笑了一句,大意是说从兄长祝余那听说长姐你很没有音乐天分,就不多做为难,届时就亲制一枝洞箫,长姐你给我吹个小调就行。
至于这做洞箫的材料嘛,不用问,定然是阿余疼妹妹,给看开宝库了。
这玩意估摸着得用特殊的技巧才能吹得响,芙妹这是在给她上难度呢。
见师姐不理她,楚摘星的心就定了八分,也顾不上去想到时候该怎么面对妹妹,嗖一下就猴到了自家师姐身上,爪子也在不停摸摸,曲折地向挂在腰间的乾坤袋发起进攻。
“下来。”
“才不呢。好师姐,芙妹是不是培育出了高产又耗肥料少的新种子?一定是这样的,不然她不会托你将洞箫带过来。师姐啊,你就给我吧,你也知道平野城情况的……”
这世间纵然是修士为尊,担山赶月,翻云覆雨,看似无所不能。可最多还是即便能踏入修炼,也无法筑基的普通人。
雄奇瑰丽,波澜壮阔与他们离得太远,最近时也不过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主流。
楚摘星想剿灭城外深山野林中盘踞的散修、妖兽,招徕流民充实人口,作为起家之资,缺的就是基础生活物资。
不然的确是可以通过剿灭的方式,把藏匿在其中的普通人给逼出来,但如果不能提供好的条件让人留下,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或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祝余的四海会也只能帮一时,不能帮一世。没有内生动力自行造血,扩大地盘就只能是空谈。
要知道这些流民宁愿放弃户籍,逃去危机重重的野林沼泽中的最初原因多半是税太重,保民司的小吏们又欺上瞒下,催逼过甚。
于是百姓宁亡命于虎口,短折于山林,都不愿意当一个编户齐民。
从这个方面来说,阿芙有可能研究出的高产粮种,比青丘狐族送的几颗蜕凡果更重要。
后者最多能惠及不过三五人,前者可是能让万民受惠。
因此她都不在乎再挨上师姐一下了,着急忙慌地就想把可能存在的种子找出来。
眼瞧着九九过去就是春,要是真能高产,她少不得要弄个奢侈的暖房出来,用灵力尽可能催出更多的良种,好让这片被魔族入侵损毁的土地尽快恢复元气。
孟随云彻底无语住了,还是低估了自家小孩的无赖程度。
无论挨多少顿打,都跟没事人似的。
而且小时候还好,楚摘星现在都这么大一人了还挂在她身上东摸西摸,着实是让她有些吃不住劲。
连呼吸都不由紧了几分,于是故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小袋粮种:“阿芙说现下也就得了这些,让你先试着种种看,有了结果去信给她,她看着再改。
你知道的,她那的环境到底与你这不同。我把沈宿和林星都留在那里帮忙了,应该会有好结果。”
楚摘星明白,这是师姐是在给她打预防针。有着阿余这个大财主的支持,芙妹自打开始研究种地这件事,获得的条件就是最好的,和她现在准备垦种的普通地块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要她不要抱有太高的期望,以至于苛责了妹妹。也希望芙妹不要因为第一次在普通地块上试种成绩不佳而气馁,继续干下去,总能出结果。
反正修行者寿命悠长,不是很在意时间的流逝。
道理楚摘星都明白,就是心里和嘴里都有些酸:“难怪芙妹,阿铮和萱萱她们三个和师姐你更亲,连婉儿这个这个弟妹都是。”
比起她这个姐姐,怎么看都是师姐更好更善解人意嘛。
世恒那个小鬼头也是个会见风使舵的,也不知道听娘亲说了什么,后来见天地对着她霜雪宫漂亮姨姨长,漂亮姨姨短的。
见着自家小孩一边迫不及待打开袋子看粮种,一边说着更适宜蹲在墙角用树枝画圈圈的委屈话语,孟随云乐了,沉吟片刻决定把话说开:“我待阿芙他们好,是因为摘星你。阿芙她们愿意亲近我,也是因为摘星你。
你才是最紧要的。”
远近亲疏要弄分明,不然兄弟姊妹间起了生了隔膜就不好了。
楚摘星突然停下了动作,整个人变得很严肃,深沉的目光看得孟随云有些不知所措。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说过的所有话,没有任何出格的啊,摘星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呢?
在这份少有的忐忑情绪中,她被揽入了一个火热的怀抱。
“师姐,谢谢你。”
有你在,就算是走夜路,我也很安心。长久以来积攒的压力,只需要这么说笑几句,就全数消失了。
楚摘星不是个会表达情绪的人,所以只说了这一句就再无下文,只是不断收紧手臂,好似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身体。
孟随云很快就觉察到了这股汹涌澎湃的情绪,不再手足无措,而是小小叹了一口气,任由楚摘星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脑袋:“不怕不怕,我在呢。”
到底还是个小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