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走天涯44(2/2)
“来者若是萧氏后人,见此信,勿寻归墟。来者若是凌绝峰弟子,见此信,持此信回山,藏经阁第三排第七格,有物相付。”
落款是一个“梅”字。
沈砚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屋里很暗,只有老人烟锅里偶尔亮起的红光。可借着那光,他看见信纸右下角有几滴深色的痕迹——
是血。
师父的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写字,写到“人”字的时候,师父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互相支撑。缺了一笔,就不是人了。”
那时他不明白。
此刻他懂了。
师父写的那个“人”字,缺了一笔。
缺了朝生那一笔。
缺了阿蘅那一笔。
缺了他自己那一笔。
所以他这一生,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沈砚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那个人,”他问老人,“后来去了哪里?”
老人摇头。
“不知道。他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沈砚站起身。
“我要去归墟。”
老人看着他,没有意外,也没有劝阻。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张海图取下来,递给沈砚。
“船在村东头,”他说,“我送你去。”
沈砚接过海图。
“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人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
“因为二十三年前,”他说,“我答应过一个人。”
“谁?”
“你爹。”
老人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他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二十三年。”
“他说:‘老人家,如果我有儿子,他将来来找我,你帮我带他去。’”
沈砚怔住。
“你那时候就知道……”
“我不知道。”老人说,“可我知道,他那样的人,不会白死。”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
“你长得很像他。”
“可你比他命硬。”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着老人走出石屋,走进夜色,走向村东头那片停着渔船的海滩。
月亮升起来了。
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一直通向天边。
通向归墟。
船不大,是老式的平底渔船,船板被海水泡得发白,船舱里堆着几张破渔网。老人把渔网挪开,腾出地方让沈砚坐下,自己摇起橹来。
橹声咿呀,在夜静的海上格外清晰。
沈砚坐在船头,望着前方。海是灰黑色的,天是深蓝色的,月亮挂在西天,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老人摇着橹,忽然开口。
“你知道归墟是什么地方?”
“万流归处。”沈砚说,“天下所有的水,最后都流到那里。”
老人点头。
“可你知道,为什么叫归墟?”
沈砚摇头。
老人望着前方,目光变得很远。
“墟者,大丘也。归墟,就是万流归附的大丘。可这名字还有一层意思——”
他顿了顿。
“墟者,废墟也。归墟,就是万物终归的废墟。”
沈砚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你爹跳下去之前,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
“说什么?”
“他说:‘老人家,你看那漩涡,像不像一个门?’”
沈砚望着前方黑色的海面,想象父亲二十三年前站在这条船上的样子。
“我说像。”老人说,“他说:‘那不是门,那是坟。’”
“坟?”
“对。”老人说,“坟。”
他摇着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
“他说:‘进去的人,再也出不来。可有些东西,必须有人进去取。取出来,才能了结。’”
沈砚沉默。
他忽然想起太祖萧恕沉刀归墟时说的话——“吾刀不传吾后,传于后之持心者。”
持心。
持什么心?
此刻他明白了。
持的是那份明知是坟也要进去的心。
持的是那份明知出不来也要取刀的心。
持的是那份——
替前人还债的心。
船在海面上漂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沈砚醒来时,发现海变了颜色。
不再是灰黑色。
是黑色。
纯粹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船底下没有鱼,没有浪,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那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天,不是云,不是月亮——是一片虚无。
老人站在船尾,望着前方。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看见了归墟。
天边,海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谁在海上挖了一个洞,又像是海在那里断掉了。
海水向那里流去。
流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沈砚站在船头,望着那个凹陷。
二十三年前,父亲也站在这里。
也是这样的清晨。
也是这样黑色的海。
也是这样望着那个吞噬一切的门。
老人把船停下来。
“我只能送到这里。”他说,“再往前,船就控制不住了。”
沈砚点头。
他从船舱里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系在背上。包袱里有干粮,有清水,有那两枚玉佩,有那封信,有那张海图。
他站在船头,望着归墟。
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人这一生,总要还点什么。”
他欠的,是父亲的命。
父亲欠的,是那把刀。
那把刀欠的,是三百年前那场屠龙。
他要去还。
替父亲还。
替师父还。
替三百年前那个叫萧恕的年轻人还。
他回头,看着老人。
“老人家,你等我三天。”
老人点头。
“三天后,”他说,“你若不出来,我就走。”
沈砚笑了一下。
然后他纵身一跃。
跳下去的那一刻,他听见老人在身后喊了一句话。海风太大,他没听清。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活着回来。”
归墟不是深渊。
是一个世界。
沈砚跳下去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