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走天涯44(1/2)
这一眼比刚才更慢,慢得像把沈砚的眉眼、轮廓、站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量了进去。
老人的眼睛浑浊,可那一眼却锐利得像把刀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缺了牙的嘴瘪进去,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可那笑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像。”他说,“真像。”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动作慢得像一棵老树在挪动根系。站直了才发现,他个子很高,比沈砚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只是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辈子。
“你跟我来。”
他转身向村里走,步子不快,却很稳。沈砚跟上。
石塘村的房子建得很密,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老人走在前面,灰布褂子的后背上有几块深色的补丁,针脚粗大,像是自己缝的。
有村民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看见老人,又看见沈砚,眼神里闪过些什么,又缩回头去。
老人走到村尾最后一间石屋前,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
“进来。”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口锅,一张瘸腿的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鱼。灶台边堆着些海螺壳,有的已经磨得发白,像是捡回来很久了。
老人指了指床边唯一一张凳子,自己坐到门槛上,背对着门外最后一抹天光。
“你爹叫什么?”
“朝生。”
老人点点头,从腰间摸出一个烟袋,往烟锅里装烟丝。他的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
“那年来的人,”他说,“也叫朝生。”
他点着火,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焦苦味。
“他在村里等了一个月。”
“等什么?”
“等人带他出海。”
沈砚沉默了一息。
“那个人来了吗?”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又吸了一口烟,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远处传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息。
“你来,”他终于开口,“是想找人带你出海?”
沈砚点头。
老人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墙边,从那些干鱼后面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打开,是一张海图。
皮纸已经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可图上线条依然清晰。沈砚看见海岸线的轮廓,看见一个个标注出来的岛屿,看见东海深处一个用朱砂圈起来的红点。
红点旁边,有两个褪色的小字——
归墟。
老人指着那个红点。
“这个地方,”他说,“去不得。”
“为什么?”
“去了回不来。”
沈砚看着那张海图,没有说话。
老人把图收起来,重新包好,放回干鱼后面。
“你爹当年,”他背对着沈砚,声音闷闷的,“也问我要这张图。”
“你给他了?”
“给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是水光。
“我送他出海,”他说,“也送他归西。”
屋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灶台后面老鼠的窸窣声,能听见门外风吹过石墙的呜咽,能听见沈砚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你怎么知道……”沈砚的声音涩得像含着沙,“他死了?”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砚。
是一枚扳指。
青玉质,温润如水。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字——
蘅。
沈砚握着那枚扳指,指尖发凉。
这是父亲的遗物。
这是母亲送父亲的定情之物。
这是——
“他给我的。”老人说,“他说,如果他能回来,就拿这个来换。如果不能……”
他顿了顿。
“就留给将来来找他的人。”
沈砚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也在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背着一个包袱背了二十三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你还知道什么?”沈砚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屋里只能看见他烟锅里那一明一灭的红光。
然后他开口。
“那个带他来的人,”他说,“不是好东西。”
沈砚心口一紧。
“什么样的?”
“读书人模样的。”老人说,“三十来岁,穿青衫,说话斯文。说是你爹的同门师兄,陪他来东海寻祖上遗物。”
“他留下你爹一个人走的?”
老人摇头。
“他陪了一路。”他说,“从村里出海,在海上漂了七天,到那个地方。”
“归墟?”
“对。”老人说,“归墟。”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个地方……不是人该去的。”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船到那里,桨划不动,帆张不开,只能漂着。漂了三天,才看见那个漩涡。”
“漩涡?”
“归墟的入口。”老人说,“东海的水,都往那里流。流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他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红光映出他的脸——那张脸苍老、疲惫、布满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二十三年前那一幕还清晰地刻在眼底。
“你爹站在船头,看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回头,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沈砚屏住呼吸。
“他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三天。如果三天我不回来,就走。’”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海浪声。
老鼠的窸窣声。
还有沈砚的呼吸声。
“他去了?”沈砚问。
老人点头。
“去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沈砚沉默。
他想象那个画面——二十三年前,东海深处,黑色的海水,黑色的天空,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年轻人站在船头,看着那个吞噬一切的入口。然后他回头,对船上的人说:等我三天。
然后他跳了下去。
“后来呢?”
老人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我们等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那个人——那个穿青衫的读书人——说,不等了。”
沈砚的手指攥紧。
“他一个人走的?”
“他一个人。”老人说,“坐小船走的。走之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处还残留着红色的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字——
梅。
沈砚接过信,指尖微微发抖。
他认出这个字。
师父的字。
他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朝生死于归墟。阿蘅死于渔村外。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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