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走天涯42(1/2)
沈砚追了三年。
三年前,师父梅寒山死在凌绝峰顶。尸身端坐于那块他坐了四十年的青石上,面朝东方,双目微阖,衣襟里揣着一张泛黄的纸笺。
纸笺上只有四个字。
“替我还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凌绝峰弟子翻遍藏经阁,找不到任何与这四个字相关的记载。沈砚跪在师父灵前守了七日七夜,第七日天明,他将纸笺叠好收入怀中,起身下山。
三年。
他从江南走到塞北,从东海之滨走到西域大漠。他在茶馆酒肆听人闲谈,在荒村野店寻访故老,在断壁残垣间辨认前朝碑文。那些字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他走过三千里路,最后将他引到这座名叫“落星”的边陲小镇。
小镇只有一条街,街尾一间茶寮,茶寮里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头。
老头眼睛虽瞎,耳朵却尖。沈砚的脚步声刚踏进门,他便抬起头来,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珠正正对上沈砚的脸。
“凌绝峰来的?”
沈砚脚步一顿。
“三年前那老家伙死了,”老头哑声道,“我就知道会有人来。”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茶钱十文,消息另算。”
沈砚没有坐。
“你认识我师父?”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认识?岂止认识。三十年前若不是他那一剑,我这双眼睛也不会瞎。”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往桌上一顿。
“可我欠他的,早还清了。你来晚了。”
沈砚仍没有动。
他站在门槛内一步处,逆着门外斜照进来的暮色,身影拉得又长又淡。腰间悬的那柄剑裹在旧布中,布条已磨得发白,看不出本来颜色。
三年风霜没能在他脸上刻下多少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些。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沉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问您欠他什么。”他说,“我只问您,纸笺上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老头沉默了一息。
“你师父没告诉你?”
“没有。”
“那你师父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沈砚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张纸笺,放在老头面前的桌上。
纸笺已泛黄,边缘起了毛边,可那四个字依然清晰——
替我还他。
瞎眼老头没有看——他看不见——可他的手伸出去,在那张纸上摸了很久。粗糙的指腹一遍遍划过那四个字的笔画,像在辨认某种失传已久的暗号。
良久,他缩回手。
“这字,”他说,“是你师父写的,又不是你师父写的。”
沈砚眉心微动。
老头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起笔是他自己的笔意,收笔却带着另一个人的习惯。捺划拖得太长,那是……”
他顿住。
沈砚等了等。
“那是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抬起那双白翳覆着的眼,空洞地对着沈砚的方向。
“你来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师父年轻时有过一个师弟?”
沈砚一怔。
他在凌绝峰长大,从未听说师父有师弟。藏经阁里的典籍、师父生前的只言片语、峰上那些年长弟子的闲谈,没有任何一条线索指向这个人。
老头从他脸上读出了答案。
“果然。”他嗤笑一声,“瞒得可真严实。”
他仰头灌了一口茶,豁口粗瓷碗遮住半张脸。放下碗时,他忽然说起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四十年前,凌绝峰下有个村子叫柳塘。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活得不富不贵,倒也安稳。”
“那年夏天发大水,山洪冲垮了村后的堤坝。洪水退后,村里人在淤泥里捡到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是刚出生不久,用破布裹着,被冲下来时还活着。”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家的。村里人轮流养着,养到六七岁,凌绝峰上下来一个人,把两个孩子带走了。”
老头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你师父。”
沈砚静静地听着。
“男孩取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女孩叫阿蘅。他们在凌绝峰长大,学剑,读书,看山间云起云落。你师父年长他们十来岁,亦师亦兄,待他们极好。”
“后来呢?”
“后来?”老头嗤地笑了一声,“后来阿蘅下山嫁人,嫁的是个走江湖卖唱的穷小子。你师父气得半死,追下山去要人,被阿蘅堵在村口,一句话堵了回来。”
“什么话?”
“她说:‘师兄,你不懂。’”
老头学那女子的语气,学得不像,可那四个字里透出的决绝,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师父在村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山,从此再没有提过阿蘅的名字。”
沈砚沉默。
他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信。师父在他心中不是那样的人——师父冷峻、寡言、不通人情,可他对弟子从来尽心尽力。这样的人,会因为师妹嫁人而翻脸?
“你不信?”老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对。你师父后来变了很多,变得连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
“可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是变不了的。比如——”
他忽然停住。
沈砚等了几息,不见下文。
“比如什么?”
老头没有答话。他侧着头,那只没瞎过的耳朵对着门外,像在听什么。
“有人来了。”他说。
沈砚回头。
门外暮色已沉,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街角滚过。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
是马蹄。
很远,但正在靠近。
他握住了剑柄。
瞎眼老头却摆了摆手:“不是冲你来的。这镇上每天这个时辰都有客商过路,借宿打尖。你别紧张。”
沈砚没有松手。
三年来他学会了不放松任何一刻的警惕。那些看似寻常的过路客商,那些茶余酒后的闲谈,那些偶然遇见的同路人——每一个都可能藏着杀机。
马蹄声渐渐近了。
三匹马,马蹄落地声沉稳有力,是走惯了长途的脚力。马背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有缰绳偶尔的轻响。
他们从茶寮门外经过,没有停留。
沈砚看着那三骑消失在街角,才松开握剑的手。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
沈砚没有答话。
他只是重新看向桌上的纸笺。
“您还没说完。那个男孩——师父的师弟——后来怎么样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死了。”他说。
“怎么死的?”
老头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沈砚看见他的表情,下意识去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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