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走天涯41(1/2)
白素心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见过这柄刀。
不是在图谱上,不是在传说中,是在七岁那年的中秋夜。
那一夜望海城万家灯火,祖父却独自一人跪在白家祠堂,对着一面空墙焚香。她年幼贪玩,偷偷溜进祠堂寻祖父,却正撞见祖父对那面空墙叩首。
“太祖容禀,”祖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白氏守刀三百载,至孙儿已是第九代。孙儿无能,至今未得神兵认主。若孙儿有生之年仍不得其主……”
他没有说下去。
许久,他颤巍巍起身,从墙角的暗格中捧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就着香烛的火舌点燃。
帛书化作灰烬的瞬间,七岁的白素心分明看见——
那面空墙上,映出了一柄刀的影子。
刀身漆黑,龙首为柄,龙尾为镡。
正是此刻悬于深潭之上的这柄。
“白氏守刀……”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槐花,“祖父,我们白家守了三百年,守的是……”
白老前辈伏在地上,浑浊的老眼中滚下两行浊泪。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孙女的手腕。
那只枯瘦的手掌收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仿佛要把三百年的重量全部压进这一握。
白素心懂了。
白家不是什么屠龙世家。
白家是守刀人。
三百年前那位太祖斩杀黑龙、铸成神兵,没有将此刀带入帝陵,而是留在了归墟入口。屠龙刀饮过龙血,刀灵与黑龙残魂纠缠难分,无法离开归墟太远。太祖需要一个家族世代驻守望海城,监视归墟,守护此刀,直到——
直到真正的持刀人出现。
九代。三百年。
她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无数个白氏先人枯守望海城,看着海那边的归墟入口,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人。
他们不知道来者是谁。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他们只是守着。
守到今天,守到她祖父油尽灯枯,守到这柄刀终于从归墟中升起——
却被毒龙尊者以邪阵唤出。
白素心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不是伤,是恨。
她从不知恨可以这样烈,烈到像饮下一整盏熔化的铁水,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烧。
而毒龙尊者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柄悬空的刀上。
屠龙刀缓缓转动,刀尖朝向洞窟正中。
朝向沈砚。
沈砚没有动。
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可听雪剑锋上流转的金光第一次有了犹疑。
那柄刀在唤他。
不是通过声音,不是通过任何他能感知的方式,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联系——血脉?宿命?还是三百年前那位不知名太祖残存于刀中的一缕执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掌心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那是藏在衣襟中的玉佩。
“天佑”二字贴着他的心口,此刻竟微微发烫,仿佛在与那柄刀遥相呼应。
毒龙尊者独目微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果真是你。”他嘶声道,语气复杂得像含着三百年的陈醋,“三百年前那位太祖,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吾刀不传吾后,传于后之持心者。’”
洞窟中静得只剩下深潭滴水之声。
毒龙尊者独目中流露出一丝讥诮:“萧氏子孙寻了这柄刀三百年,掘遍前朝十七座帝陵,死伤无数,一无所获。他们到死都不明白——太祖不是不爱惜子孙,是太爱惜了。”
屠龙刀饮过龙血,斩过真龙,刀灵早已不是寻常神兵可比。非至刚至正、至纯至坚之心,持刀必遭反噬。太祖将此刀沉入归墟,名为殉葬,实为庇护。
他宁愿子孙寻不到刀。
也不愿子孙被刀所伤。
可三百年前那位太祖绝不会想到——今日将刀唤出归墟的,竟是他血脉断绝三百年后,唯一存世的后人。
沈砚沉默良久。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费尽心机引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拔刀?”
毒龙尊者摇头。
“是让你拔刀。”他说,“不是为我拔——是为你自己。”
他嘶声一笑,独目中血丝密布:
“你以为九幽老祖图谋这柄刀?他若想要,三百年前便取了。他等的从来不是刀,是持刀之人。”
沈砚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毒龙尊者说出那个他隐约猜到、却始终不敢触碰的答案。
毒龙尊者没有让他久等。
“九幽老祖与太祖,”他一字一顿,“本是同门师兄弟。”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连吴老九与幽冥教众的交战都停了下来。洞窟中只剩下白老前辈压抑的喘息,深潭滴水之声,以及那柄屠龙刀低沉如诉的龙吟。
毒龙尊者独目望向虚空,像望向三百年前的某段旧事。
“三百年前,世间还没有什么九幽老祖,只有一个叫江无涯的年轻人。他是师父座下大弟子,天赋异禀,根骨奇佳,是公认的下任掌门。”
“师弟姓萧,名恕,比江无涯晚入门十年。他资质平平,远不及师兄,却有一桩好处——心性纯良,刚直不阿。”
“师父常说:无涯有仙根,可惜无仙心;萧恕无仙根,却有仙心。你们知道什么是仙心?”
他自问自答,语气讥诮:
“仙心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钝。”
三百年前,东海有恶龙为祸,兴风作浪,吞噬渔民。江无涯奉师命前往屠龙,萧恕随行。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江无涯剑术通神,却伤不了恶龙分毫。龙鳞太厚,龙血太毒,寻常兵刃触之即溃。第七日,江无涯力竭,被龙尾扫落海中,几乎溺毙。
是萧恕救了他。
萧恕用师父所赐的护身法器挡住恶龙一击,将师兄拖上礁石。法器碎裂,萧恕口吐鲜血,却仍死死挡在师兄身前。
那一刻江无涯看着师弟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师父的话。
他确实无仙心。
因为他从未想过舍己为人。
他看着师弟以凡人之躯挡在真龙面前,看着师弟的鲜血染红礁石,看着师弟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师兄,你先走。”
他没有走。
他站起身,接过师弟手中那柄已卷刃的铁剑,将自己的毕生修为尽数灌入。
剑断了。
龙也死了。
龙血染红百里东海,龙尸沉入归墟,龙鳞与龙牙散落一地。江无涯握着断剑,在龙尸旁站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他铸成一柄刀。
以龙鳞为材,以龙牙为锋,以龙魂为灵,以他与师弟两人之血淬火。
刀成之日,天地变色,血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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