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走天涯41(2/2)
他将此刀命名为“屠龙”。
毒龙尊者说到这里,独目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乎惘然的神色。
“江无涯将刀递给师弟,”他低声道,“说:‘此刀合该你持。’”
萧恕没有接。
他看着那柄刀,看着刀背上盘踞的黑龙灵相,良久,摇了摇头。
“师兄,”他说,“此刀是你的缘法,非我所能承。”
江无涯没有强求。
他将刀沉入归墟,与龙尸同葬。师弟返回师门养伤,他留在东海之滨,于归墟入口建了一座城。
望海城。
望的不是海,是归墟。
他一生未娶,晚年收下一名弟子,传他武艺,授他刀法,临终前将一桩使命交付于他。
“吾刀不传吾后,”他说,“传于后之持心者。他日若有持心之人至此,引他入归墟,将此刀付之。”
“若无人来呢?”
“那便守着。”
那名弟子姓白。
毒龙尊者收声。
洞窟中静得只剩下白老前辈压抑了三百年的哽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浊泪顺着脸上的血污纵横交错,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守了一辈子,守到儿孙满堂,守到白发苍苍,守到以为自己会像父辈那样,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可他等到了。
等到了那个“痴心之人”。
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沈砚仍站在原地,听雪剑垂在身侧,剑尖触地。他没有看向那柄屠龙刀,也没有看向毒龙尊者。
他看着白老前辈。
看着那个素未谋面、却用残破之躯将他推出死地的老人。
“前辈,”他说,声音低哑,“你守了三百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白老前辈伏在地上,浑浊的老眼对上沈砚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分明是:不必言谢。
那意思分明是:我守的不是你,是太祖遗命。
那意思分明是: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刻。
沈砚喉头滚了滚,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面向深潭之上那柄悬空的屠龙刀。
刀身仍在低吟,龙眼中血光流转,刀背盘踞的五爪黑龙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待了三百年。
沈砚没有拔刀。
他只是看着那柄刀,像看着一段从未知晓却早已刻进骨血的往事。
“江无涯,”他低声道,“萧恕。”
念出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屠龙刀龙吟骤止。
刀身轻颤,像在回应。
像在辨认。
像在确认——
三百年前那个以身挡龙的师弟,他的血脉,终于站在了这里。
毒龙尊者独目凝注沈砚的侧脸。
他见过无数人在屠龙刀前的神情。恐惧、贪婪、渴望、敬畏……三百年来,无数英雄豪杰、野心枭雄,千方百计寻到此刀下落,不惜血染东海,只为将这柄神兵据为己有。
没有一人能靠近刀身三尺之内。
刀灵不认。
而此刻沈砚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三丈深潭,隔着三百年岁月,隔着那柄刀上盘踞的黑龙残魂——
屠龙刀竟在轻颤。
不是抗拒。
是等待。
毒龙尊者独目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九幽老祖座下三百年,见过老祖无数谋算布局,从无失手。可这一刻,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是老祖在钓沈砚。
还是屠龙刀在钓他们所有人。
不等他细想,洞窟四壁的血色符文陡然熄灭。
不是渐熄,是骤灭。
像有人在另一头掐断了所有引线。
毒龙尊者猛然转身,独目扫向洞窟四壁。那些他用寒冰尊者性命、用幽冥蛟献祭、用沈砚鲜血绘成的符文,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化为灰烬。
“谁?”他厉声道。
没有人应答。
可深潭水面忽起涟漪。
不是漩涡,不是蛟龙出水,是某种更轻、更静、更无从防备的动静。
像有人在潭底睁开了眼。
白素心离潭边最近。
她清楚地看见,那轮倒映在潭中的黑月忽然破碎,碎成无数片银色的光斑。光斑四散,如被惊扰的流萤,旋即重聚——
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从潭中缓缓升起。
不沾水,不染尘,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癯,眉眼温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慈祥。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衫,发间已见霜白,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像刚从书斋步出,于晚风庭院中闲行偶至。
可他一出现,洞窟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毒龙尊者的呼吸、幽冥教众的兵刃、白老前辈压抑的喘息、甚至那柄屠龙刀的低吟——
全部静默。
像臣子面见帝王。
像蝼蚁仰望神只。
像万流归入沧海。
毒龙尊者的独目圆睁,蛇头拐杖从他掌心滑落,在地面滚了两滚。他双膝一软,跪伏于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岩石。
“老祖……”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如钝刀刮骨。
九幽老祖。
三百年前与太祖萧恕同门学艺、后堕入魔道、一手创建幽冥教、令江湖闻风丧胆三百年的九幽老祖。
他就这样从归墟中走出。
没有血雨腥风,没有黑云压城,没有传说中任何一样可怖异象。
他只是一袭青衫,半头白发,像位老儒。
九幽老祖没有看毒龙尊者。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一地的幽冥教众,越过深潭边血泊中的白老前辈,越过吴老九护在身后的唐雨柔与白素心,越过苏凝霜横在身前的软剑——
落在沈砚身上。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不凌厉也不温和,只是看着。
像看了很多年。
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