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疑云(1/2)
阳光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晕穿透县衙高大的檐角,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张希安的靴底碾过石板缝隙间的青苔,湿润的凉意顺着鞋底蔓延上来,与肩头的燥热形成奇异的反差。他身旁的两名衙役亦步亦趋,腰间的铁链随着脚步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愈发颀长,如同三条墨色的绸带,贴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随着每一步的起落微微晃动,仿佛有了生命般,在地面上扭曲、伸展。
整个县衙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原本该是人声鼎沸的公堂此刻鸦雀无声,连值守的衙役都敛声屏气,眼神中带着几分惶惑。庭院里的古槐树叶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张希安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官袍的衣襟,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带,才稍稍定了定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悄然铺开,网眼细密,带着冰冷的寒意,将县衙里的每一个人都悄然网罗其中,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陶笛的住处位于县衙后宅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小院。穿过两道月洞门,脚下的路从青石板换成了平整的青砖,砖缝间嵌着细碎的白石子,看得出是精心铺设的。院门上挂着一块梨木牌匾,上书“静思院”三个字,为隶书字体,笔画圆润饱满,起笔收锋都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文雅之气,想必是陶笛亲笔所题。牌匾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露出温润的木色,可见这院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此刻,院门虚掩着,只留下一道指宽的缝隙,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叹息,听得人心头发紧。
张希安抬手示意身后的衙役退到廊下等候,两名衙役立刻停下脚步,垂手侍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张希安独自走上前去,指尖轻轻搭在院门上。木门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触感粗糙而微凉。他稍一用力,院门便“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空气中的沉闷。
院内种着四株翠竹,分列在青砖铺就的小径两侧,竿竿挺拔,枝叶青翠欲滴,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风轻轻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像是低低的絮语。院子收拾得十分整洁,青砖路上没有半点杂草,甚至连落叶都不见一片,显然平日里有人每日精心打理。小径尽头是一方小小的石桌,周围摆放着四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紫砂茶壶和四个茶杯,杯沿干干净净,没有茶渍,像是刚被擦拭过不久。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屋檐下悬挂着一串红灯笼,此刻灯笼穗子低垂着,没有一丝晃动。房门大开着,正如先前禀报的衙役所说,里面空无一人。张希安迈步走了进去,鞋底踩在屋内的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迅速扫视着房间内的陈设,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卧房的布置简洁而雅致,透着主人的文人气息。靠北墙放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头雕刻着缠枝莲纹样,刀法细腻,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床上铺着天青色的锦缎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没有丝毫凌乱,显然是有人刻意整理过。床尾搭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平整,没有褶皱,领口处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床头的矮柜是梨花木所制,与院门上的牌匾材质相同,柜面上放着一盏青釉台灯,灯盏呈莲花状,釉色均匀,透着温润的光泽。台灯旁边摆着几本书籍,都是线装本,封面上写着《论语》《孟子》等字样,书页整齐地合拢着,书脊没有磨损,显然是很少翻阅,更像是作为陈设摆放的。
房间的东侧靠墙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琳琅满目。书架最底层放着几个卷轴,用丝带整齐地捆扎着,想必是陶笛的书画作品。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樟木衣箱,箱子敞开着,里面叠放着各式衣物,有官服、便装,还有几件素色的内衣,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衣物之间还垫着防潮的樟木片,并未见任何翻动的迹象。
张希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天花板上的横梁到墙角的阴影,不肯遗漏半点异常。他注意到,房间中央的书桌上,放着一方端砚,砚台质地细腻,色泽温润,砚池中盛着半池墨汁,墨色浓黑,表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显然是尚未干透。砚台旁边摊着一张上好的宣纸,纸面上写着几个字,墨迹氤氲,尚未完全干透,边缘还带着些许湿润的痕迹,显然是陶笛失踪前正在写字,而且离开的时间并不长。
他放缓脚步,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生怕惊扰了这房间里残留的气息。凑近一看,纸上写的是“身不由己,万事皆空”八个字,为行书字体,却与陶笛平日里圆润流畅的风格截然不同。此刻的笔锋无力,笔画歪斜,像是写字之人气力不济,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颓丧与无奈。尤其是“空”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色由深渐浅,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纸页边缘。
张希安心中一动,指尖轻轻拂过宣纸的边缘,触感微凉。这八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是陶笛留下的遗言,暗示他已经遭遇不测?还是说,是他被人胁迫时写下的,想要传递某种求救的信号?亦或是,这只是他一时感慨,随手写下的字句?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如同乱麻一般缠绕在一起,让他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他又仔细检查了房间的门窗。窗户是雕花的木格窗,糊着一层白色的窗纸,完好无损,没有被戳破或撕裂的痕迹。窗户紧闭着,窗闩牢牢地插在卡槽里,木质的窗闩上没有任何划痕,显然没有被撬动过。他又走到房门前,查看门上的铜锁。锁身擦拭得锃亮,锁孔周围没有被利器撬动的痕迹,锁扣也完好无损,轻轻一推就能合上,显然是陶笛自己打开房门离开,或者是熟人敲门而入,他自愿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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