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处心积虑，远谋深算（1/1）

“哦，说了什么古怪的话语？”赵倜扬了扬眉。“这，这……”丫鬟头领声音颤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奴婢不敢说。”“不是叫你如实回答吗，有什么不敢说的！”耶律延禧气道：“看来真...血池翻涌骤然凝滞，浪头悬在半空如冻僵的赤色巨兽，腥风停歇，连那无处不在的呜咽哀鸣也戛然而止——仿佛整座万仙阵，在招妖幡一展之际，被生生掐住了咽喉。赵倜指尖未动，却似有千钧之力压于虚空。他足下黑泥无声退散三尺，露出一片焦褐硬土，土面龟裂如蛛网，裂隙之中竟渗出缕缕金线般的微光，细看竟是被强行镇压后残余的阵图灵机，正挣扎欲遁，却被金葫芦垂落的一道青气死死缚住，寸步难移。慕容龙城银眉微蹙，忽低声道：“阵眼未破，反噬将至。”话音未落，血池中央轰然炸开一道百丈血柱，直冲云霄，撞上招妖幡垂落的白光，竟迸出刺目金红火雨！火雨未落，便化作万千血鸦，双目赤如熔铁，振翅之声如刀刮铜磬，铺天盖地扑来——非是扑人，而是扑向招妖幡！龙女素袖轻扬，腕间一枚龙鳞状玉珏腾空而起，嗡然清鸣，霎时洒下万点星辉，织成一张银网悬于幡前。血鸦撞入星网，顿时如雪遇沸汤，尖啸着蒸腾为缕缕黑烟，可烟未散尽，又有一批血鸦自血池深处腾起，源源不断，无穷无尽。“此非活物，乃阵图所化煞魄！”慕容龙城声音陡沉，“万仙阵以万类生灵精魂为引，阵成之日，已将方圆千里山川精魄、百里内十万生灵魂魄尽数炼入阵图深处，此刻血鸦便是魂魄残片所凝，杀之不绝，唯断其根！”赵倜终于抬眸，目光穿透翻飞血鸦，直刺阵心深处——那里，黑雾最浓，阴风最厉，一座由无数扭曲人面垒成的高台若隐若现，高台顶端，悬浮着一幅三丈见方的墨色阵图。图上无笔无墨，唯见亿万游丝般灰白气流奔涌不息，每一道气流尽头，皆连着一个浮沉不定的魂影：有披甲将军仰天怒吼，有农妇怀中婴孩攥紧拳头，有僧人闭目诵经唇角溢血……赫然是被抽魂炼阵的凡俗生灵！阿骨打率众立于阵外三里高地，手按刀柄，指节发白。他身旁亲兵早已面无人色，有人膝弯发软，跪倒在地，竟不敢再看阵中一眼。只见那黑雾翻涌如活物，时而聚成狰狞鬼面，时而散作万千冤魂哭嚎，纵是久经沙场的女真悍卒，亦觉五脏如坠冰窟，耳中嗡鸣不止，仿佛自己魂魄亦被那阵图悄然勾动，蠢蠢欲动。“燕王……真能破此阵？”亲兵嘶哑问道。阿骨打喉结滚动，未答，只死死盯住阵中那抹玄色身影。忽见赵倜左手缓缓抬起，非是掐诀，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天——金葫芦倏然离手，悬于其掌心三寸，葫口朝上，白光收敛，转为幽深暗金。“敕！”一声清喝，不似之前那般沉浑，却如古钟初鸣，震得周遭空间微微涟漪。金葫芦剧烈震颤，葫身符文尽数亮起，非是金光，而是森然青焰！火焰无声燃烧，却将周围黑气灼烧出嗤嗤白烟，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青焰之中，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小人形，或跪或立，或仰首或匍匐，面目模糊，却皆朝向赵倜掌心，似在叩拜，又似在哀求。招妖幡应声狂舞，幡面黑气如沸水翻腾，无数恶鬼虚影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流动画卷：北国雪原上，猎户篝火旁，幼子指着天上流星笑问父亲；江南水乡，采莲女哼着俚曲，藕臂划开碧波；汴京御街，卖糖人的老者眯眼捏出凤凰，孩童踮脚去够……画卷流转，温柔静谧，与周遭血池狰狞、冤魂嘶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融，仿佛悲悯俯瞰着这满目疮痍。“招妖幡，非是招妖，乃是……招魂。”慕容龙城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殿下以金葫为炉，以青焰为引，焚尽幡上戾气，返本归源，召引阵中被囚之魂。幡不慑妖，而渡魂；葫不炼魄，而还灵。”话音未落，异变陡生！血池两岸，那些瘫软在地、早已失了妖形的狐鼠蛇蝎，忽然浑身剧震，眼中幽绿凶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一种久违的澄澈。一只老狐狸抖了抖枯槁皮毛，竟用前爪笨拙地刨开身下黑泥，泥中赫然埋着半截干瘪的野莓——它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舐，舌尖触到酸涩果肉，浑浊老泪无声滚落。远处，血鸦群中，一只羽翼最黯淡的鸦雀猛地顿住，歪头望向赵倜掌心金葫，随即弃了扑击，径直飞向血池岸边，落在那只老狐狸身边，轻轻蹭了蹭它枯槁的脖颈。老狐狸没有躲闪，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暖的咕噜。这细微动静，却如投入死水的石子。哗啦——血池水面，第一道涟漪漾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万千涟漪连成一片，血浪不再翻涌，反而如温顺的绸缎般缓缓起伏。池中那些攒动黑影，纷纷停下动作，仰起脸，望向高台方向，眼神空洞，却不再凶戾。高台之上，墨色阵图首次剧烈波动，亿万游丝般的灰白气流开始紊乱，有些竟逆向倒流，朝着金葫芦掌心青焰奔涌而去！“阵图在溃！”龙女语声微扬，素手一翻，掌心托起一滴剔透水珠，水珠之中，映出高台崩塌一角，“它惧了！惧这渡魂之焰！”赵倜掌心青焰猛地暴涨三尺，焰心竟浮现出一枚微缩的招妖幡虚影，幡面不再是狰狞鬼面，而是一片浩渺星空，星河流转，温柔包覆着无数细小光点——正是被召回的魂魄。“散！”赵倜吐出一字。金葫芦轰然爆开一团无声青光，非是毁灭，而是扩散，如涟漪，如呼吸，如母体舒展的怀抱，瞬间笼罩整个血池，继而向上席卷，直扑高台！墨色阵图发出一声凄厉尖啸，非是声音，而是直接刺入神魂的震荡！高台人面纷纷扭曲、剥落，化作飞灰。那亿万游丝气流彻底失控，疯狂倒灌回金葫芦青焰之中，焰心光点愈发明亮，汇聚成河。就在此刻，阵图核心处，一道刺目的金光悍然撕裂墨色——并非佛光，亦非道芒，而是纯粹、刚烈、饱含不屈意志的……人道之光！光中显出一个模糊身影，身着破旧儒衫，腰悬半截断剑，面容清癯，双目如电，正是万仙阵初成时，被金甲天神亲手斩杀、魂魄钉入阵图最深处的前朝大儒柳元章！他虽只剩残魂，却昂然立于阵图崩溃的洪流中心，手中断剑遥指赵倜，竟是在致谢！赵倜微微颔首，掌心青焰随之收敛，金葫芦缓缓旋转，葫口金光吞吐，将最后一线阵图残光吸入其中。青焰熄灭，葫身符文隐去，恢复古朴，唯有一丝温润暖意萦绕其上。血池，彻底平静。血色褪尽，露出底下青黑坚实的池底，池底石缝里，钻出几株嫩绿小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黑雾，如潮水退去，层层消散。天光，重新倾泻而下，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与暖意，照亮了万仙阵残存的边界——那里，再无狰狞鬼面，只余下焦黑土地，以及无数散落各处、形态各异的兽类骸骨：狐狸蜷缩如眠，黄鼬爪子还保持着抓挠姿态，白蛇盘成一圈，刺猬缩成小小圆球……骸骨之上，不见戾气，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安详。阵外，阿骨打踉跄一步，扶住马鞍，才没跌倒。他望着眼前景象，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后女真将士，无论悍将还是新卒，皆默默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将烈酒尽数倾洒于地。酒液渗入焦土，蒸腾起淡淡白气，仿佛在祭奠那些终于得以安息的亡魂。赵倜收了金葫芦，招妖幡化作一道黑光没入葫中。他转身，玄袍拂过焦土，步履沉稳，走向阵外。慕容龙城与龙女左右相随，清光与金光交织，护持着他走过最后一段残阵边缘。就在他踏出阵界一瞬——轰隆！上京城方向，九天之上，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惊雷！雷声未歇，一道粗逾水缸的惨白闪电，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悍然劈向赵倜头顶！不是天劫。是人劫。雷光之中，一尊顶天立地的金甲巨人，手持巨斧，怒目圆睁，须发戟张，正是金甲天神！他竟撕裂虚空，亲自降临，一斧劈下，要将赵倜连同那刚刚平息的万仙阵残余，尽数碾为齑粉！“燕王小心！”阿骨打嘶声力竭。慕容龙城银发狂舞，周身清光暴涨如琉璃巨钟，瞬间将三人罩入其中。龙女素裙猎猎，双手结印，那枚龙鳞玉珏化作一面巨大光盾，悍然迎向雷霆巨斧！轰——！！！天地失声。金甲天神巨斧劈在光盾之上，竟未将其击碎，而是激起亿万道金红色涟漪，涟漪所及，虚空寸寸皲裂，露出背后混沌虚无！光盾剧烈震颤，龙女面色瞬间惨白，嘴角沁出血丝，脚下焦土轰然下陷三尺！就在此刻，赵倜抬起右手，并非抵挡，而是食指凌空一点，直指金甲天神眉心。指尖，一点金光悄然亮起，微弱，却恒定如星辰。金甲天神劈下的巨斧，骤然凝滞半空。他那双睥睨众生的金色竖瞳，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住赵倜指尖那点金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你……你怎会……”金甲天神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崩裂，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是……”赵倜指尖金光微微流转，映得他眸子深邃如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天龙八部，护法金刚，不过尔尔。”话音落，金光骤然爆发！非是攻击，而是……共鸣。万里之外，汴京皇宫，太庙深处，一尊蒙尘百年的青铜古钟，无风自动，嗡然长鸣。钟声未歇，西陲敦煌，莫高窟第十七号藏经洞内，一卷泛黄经卷上的朱砂符文，自行燃起幽蓝火焰。南海之滨，一座孤礁之上，一只千年老龟缓缓抬头，龟甲裂纹中，金线游走，如龙脉复苏。而赵倜指尖那点金光，此刻已化作一条细不可察的金线，倏然射入金甲天神眉心——金甲天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庞大身躯竟如沙塔般簌簌崩解，金甲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腐朽不堪的木质躯壳，壳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梵文，正被金线急速焚毁！他拼命挥斧，斧刃却只劈开自己崩解的躯壳，徒劳无功。“不——！吾乃护法……”金甲天神咆哮着，声音却迅速衰弱，化作风中残烛，“……汝……不该……知晓……天龙真名……”最后一字未落，整具金甲天神化身，轰然坍塌，化作漫天金粉，被一阵不知何处吹来的清风，卷向远方。风过处，焦黑土地上，那几株嫩草，悄然抽出第二片新叶。赵倜收回手指，指尖金光敛去，仿佛从未存在。他步履不停，穿过阿骨打呆若木鸡的队伍，走向宋军大营。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万仙阵废墟之上，仿佛一道沉默的碑。慕容龙城与龙女紧随其后，清光与金光在暮色中流淌，无声守护。远处，上京城头，一面残破的辽旗在晚风中无力飘荡，旗面上的“契丹”二字，已被箭簇撕扯得模糊不清。而赵倜的玄色衣摆拂过焦土，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带着青草气息的风。风里，似乎有谁在低语，又似万籁俱寂。只余下，天边最后一道霞光，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