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古怪之处（1/1）

攻陷上京的第二天，赵倜叫人将耶律延禧带至临时帅府。耶律延禧进堂慌忙行礼，脸上堆笑，毕恭毕敬道：“姐夫唤我过来，可是有事吩咐？”赵倜道：“我想去小仙住处瞧瞧，你带路吧。”耶律延禧...赵倜立于高台之上，风卷战袍猎猎作响，目光沉静如渊，凝望着三日鏖战之后依旧森然矗立的万仙阵。黑烟未散，反而比初时更浓三分，似有灵性般缓缓蠕动，如活物吞吐呼吸。阵中偶有兽影掠过，狐尾甩动、狼瞳幽亮、蛇信吞吐，竟隐隐透出几分戏谑之意——仿佛这三日攻伐，在它们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而聒噪的杂耍。台下诸将默然肃立，章楶甲胄染尘，右手虎口裂开一道血口，缠着浸血布条；种师道须发沾灰，腰背微弓，却仍挺得笔直；刘延庆拄着铁枪，指节泛白，盯着阵中那一片翻涌黑雾，喉结上下滚动，终未吐出一字。连向来言辞锐利的蔡京，此刻也只垂手而立，唇色泛青，袖中双手微微颤抖——不是惧，是惊。惊这妖阵之韧，惊此阵所藏之深，更惊燕王殿下三日不动声色，竟任全军耗尽气力、损毁器械、折损士气，只为亲眼见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站得越久，越显其不可撼动之威。暮色渐沉，残阳如血泼洒在拒马壕沟之间，映得铁棘寒光森森。忽有轻风拂过中军大纛，旗面微扬，一角露出底下暗绣的玄色蟠龙纹——那龙首低垂，双目闭合，鳞甲密覆，看似静伏，实则爪隐云中，蓄势待发。赵倜终于抬步，缓步走下高台。靴底踏在夯土阶上，发出沉闷声响，每一步都似敲在众人耳畔。他未看诸将，径直走入中军帐内。帐帘垂落，隔绝内外。帐中已候着四人。慕容龙城负手立于北侧，青衫素净，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却自有一股沉敛锋意，仿佛天地间所有喧嚣皆被此剑无声削去。他眉宇间不见焦灼，唯有一丝极淡的审视，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万仙阵图残卷》，又轻轻落在赵倜踏入时带进来的那缕晚风上——风中有腥气，是阵中血潭蒸腾而出的阴秽之息，可这风拂过他衣袂，竟未留下半点痕迹，似被无形之界悄然涤净。逍遥子盘坐南角蒲团，鹤氅拂地，手持一柄紫竹拂尘，尘尾垂落如墨瀑。他闭目不动，鼻端却微微翕动，似在分辨风中百味：硝烟、焦油、猛火油燃烧后刺鼻的硫磺气，还有……一丝极淡、极冷、近乎冰晶碎裂般的清冽——那是阵图汲取天地灵气时逸散的本源之息。他忽然睁眼，眸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片澄澈如古井之水：“殿下三日观阵，非为试械，实为试阵。”林灵素立于东侧，道袍宽大，袖口绣着九星连珠纹，指尖拈着一枚铜钱，正以指甲轻叩钱背。叮、叮、叮——三声脆响，不疾不徐，恰与方才赵倜登阶之声相合。他抬眼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阵图有灵，不惧兵戈，只畏敕令。殿下观其三日不衰，便知此阵非人力可破，亦非妖力可主。它等的，从来不是箭石火油，而是持幡之人。”帐中西首，阿朱与王语嫣并肩而立。阿朱着浅绯短襦，腰束银链，腕间一对玉镯温润生光，可那镯内隐有细小金纹游走，如活蛇潜行；王语嫣素衣胜雪，广袖垂地，袖口用银线绣着三枚并蒂莲，莲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二人皆未言语，却于赵倜入帐刹那，同时垂眸。阿朱左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匕鞘上，王语嫣右掌虚抚胸前，掌心之下，隐约透出一抹青光——那是她贴身携带的《太玄青箓》残页所发微芒。赵倜在主位前停步，未落座，只抬手，轻轻一拂。案上三日积攒的军报、器械损耗清单、箭矢余数、投石车崩裂名录……尽数化作飞灰，簌簌飘落于地。灰烬未散，他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入耳即沉：“万仙阵，非阵，乃劫。”帐中空气骤然一滞。慕容龙城眼中精光微闪，逍遥子拂尘轻颤，林灵素叩钱之指顿住，阿朱与王语嫣同时抬眸，目光交汇，皆从彼此眼中读出同一句未出口的话——劫者，天数所定，非力可逆，唯承、唯渡、唯镇。“此阵借辽国龙脉残气为基，以契丹皇室三百载供奉之香火为引，融上京城地底千年阴煞为髓，再以万兽精魂为骨，方成‘万仙’之形。”赵倜缓缓踱至帐角一幅巨幅舆图前，指尖点向地图中央——上京城所在，那一点朱砂早已干涸龟裂，可裂纹之中，竟渗出丝丝缕缕黑气，正沿着山川脉络，丝丝缕缕向上京城方向蜿蜒爬行。“阿骨打说它耗力，错。它不耗力，它养力。每一只兽仙被射中、被砸中、被火烧中，伤口溃烂处，反吸一缕我军杀气、火气、戾气，转为己用。你们看见的狼牙石砸空，实则石未落地，已被阵中柳仙以鞭卷住，暗送入阵眼熔炉，炼作黑煞弹丸；你们以为火箭熄灭，实则火种被刺猬精以尖刺挑取，埋入地底，滋养成一片片毒焰苔藓——明日晨起，阵前黑烟之中，必多出数十处幽蓝火苗，遇风不熄，触之即燃筋骨。”林灵素嘴角微扬：“殿下连此等细微变化都已洞悉？”“非我洞悉。”赵倜转身，目光扫过四人，“是它在示我。”他话音落处，帐外忽起异响。不是风声，不是更鼓，而是极轻、极细、极冷的一声“咔”。仿佛冰层乍裂。紧接着，帐顶悬着的那盏青铜蟠螭灯，灯芯“噗”地爆开一朵青焰，焰心之中，赫然浮现出一副微缩阵图——正是万仙阵！阵图流转，黑烟翻涌，其中竟有三道微光，如萤火般明灭不定，正对应着宋军三日所发弩箭、石弹、火箭之总数！每一支穿云箭射出，阵图上便多一道金线缠绕；每一颗狼牙石砸落，阵图边缘便凝出一枚黑刺；每一道猛火油箭燃起，阵图底部便腾起一簇幽蓝火苗……逍遥子霍然起身，拂尘一扬，一道清光如匹练般射向灯焰，欲斩断那幻象。可清光触及焰心刹那，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融，反将那阵图映照得愈发清晰，连其中一只狐妖舔舐爪尖血迹的动作，都纤毫毕现！“莫扰。”赵倜抬手止住逍遥子，“它在邀我入阵。”帐内死寂。阿朱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玉石：“殿下欲持招妖幡入阵，可曾想过——招妖幡，招的是何妖？”赵倜目光倏然转向她，眸中无波，却似有万古寒潭倒映星辰：“招的，是万仙阵里最不敢见光的那一个。”王语嫣袖中青光骤盛，她向前半步，广袖微扬，袖口三枚并蒂莲瓣竟次第绽开，莲心朱砂如血滴落，在地面洇开三朵小小血莲：“阵眼在上京城地宫第七重，龙脉断口处。那里没有兽仙，只有一具尸骸，披着辽帝衮服，头戴十二旒，手中握着半截断剑……剑名‘镇辽’，剑脊刻着八个字：‘天命归宋，万仙当伏’。”帐中四人，呼吸齐齐一窒。慕容龙城剑眉紧锁：“辽帝耶律延禧？他不是早被擒于应州？”“擒的是替身。”林灵素冷笑一声，指尖铜钱“当啷”坠地，钱面朝上，赫然显出“天命”二字，“真身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自刎于上京地宫，以心血祭阵，魂魄永锢阵眼，为万仙阵镇守最后一道门扉。他等的不是破阵之人，是认出他身份、肯接下这道天命敕令之人。”赵倜缓步踱至帐中唯一一张紫檀木案前。案上无纸无笔，只有一方黑砚，砚池干涸，墨色如铁。他伸出食指，轻轻一划。指尖未见血，却有丝丝缕缕赤金光芒自皮肉下透出，如熔金流淌。他蘸着这赤金之“墨”，在案面空白处，缓缓写下三个字：**敕、封、榜**三字落成，金光大盛，竟自案面腾起，悬浮半空，字字如斗，熠熠生辉，照得满帐生辉，连帐外沉沉夜色都被逼退三尺！金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箓流转，非篆非隶，非佛非道，乃是上古天庭敕封天官时所用的“云篆真文”！“万仙阵，本就是一道未完成的敕封榜。”赵倜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在众人耳中轰鸣，“当年辽帝欲借阵图之力，敕封万兽为仙，受契丹国祚香火，永镇北疆。可惜他道行不足，龙脉将断，香火将绝，阵成之日，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时。如今阵图残存，兽仙蒙昧，只知吞噬杀戮，不知自身为何而存。它们畏惧的，从来不是刀箭，而是这道真正的敕封榜——一旦榜成，万仙归位，各司其职，兽性褪尽，仙格自生；若榜不成，阵图终将反噬，万仙俱化齑粉，连魂魄都不存。”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慕容龙城：“慕容兄，你佩的不是剑，是‘承天剑’，专斩敕令之伪。”又看向逍遥子：“道长拂尘，可扫迷障，亦能点醒真灵。”再转向林灵素：“林真人铜钱，卜的是天机，断的是因果。”最后，目光停驻在阿朱与王语嫣身上，温和却不容置疑：“二位姑娘袖中之物，一为‘缚妖索’雏形，一为‘青箓真文’残篇，皆是敕封榜上不可或缺的‘印信’与‘册籍’。”四人齐齐躬身，声如金石交击：“愿随殿下，入阵封榜！”赵倜不再多言，转身掀帐而出。帐外，月已中天，清辉如练，泼洒在连绵营寨之上。四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却无半点人声，唯闻甲胄轻响，如春蚕食叶。他立于辕门之前，仰望苍穹。今夜无星，唯有一轮孤月，清冷高悬。赵倜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刹那间，天地为之屏息。自他掌心，一道赤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粗逾十丈，光柱之中，无数云篆真文如金鳞翻腾，直贯月轮！那轮明月，竟在光柱冲击之下，缓缓旋转，月华被强行剥离、压缩、凝聚，最终化作一枚直径三尺的巨大银色圆印，印面之上，天然生成“敕封”二字，古朴苍劲，气象森严！银印悬于赵倜头顶，缓缓旋转，月华如瀑倾泻而下，将他周身映照得如同神祇临凡。就在此刻，上京城方向，万仙阵那遮天蔽日的黑烟，猛地剧烈翻涌起来！不再是慵懒吞吐，而是如沸水般狂暴沸腾！阵中鬼哭狼嚎之声陡然拔高十倍，凄厉刺耳，直欲撕裂耳膜！无数兽影在黑烟中疯狂奔突、撞击、撕咬，仿佛被那头顶银印彻底激怒，又似被那赤金光柱中的云篆真文灼伤神魂！黑烟深处，一道巨大无比的阴影缓缓浮现——形如巨蟒，首似人面，额生双角，口喷黑焰，正是万仙阵自主凝聚的“阵灵”！它仰天咆哮，声浪化作实质黑潮，滚滚而来，所过之处，营寨旌旗寸寸断裂，地面沙石簌簌跳动！赵倜却只是淡淡一笑，左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杆三尺长幡。幡面非布非锦，乃是以千年雷击枣木为杆，上悬九缕玄色蛟筋，筋末缀着九枚青铜铃铛。幡面空白，唯有一道朱砂勾勒的模糊轮廓——似人非人，似仙非仙，似幡非幡。正是——招妖幡。他并未挥动，只将幡尖，轻轻点向自己眉心。“嗡——”一声低沉梵音，自赵倜体内响起。他眉心一点朱砂印记，骤然亮起，赤如滴血！印记之中，竟浮现出一座微缩的、金碧辉煌的天庭宫阙虚影！宫阙正中，高悬一匾，匾上二字，正是：**天龙**就在天龙二字亮起的瞬间，赵倜身后，四十万宋军将士齐齐感到胸口一热！仿佛有滚烫的烙印，深深印入血肉！无数人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甲胄缝隙间，竟有丝丝缕缕赤金光芒透出，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汇聚于左臂——那里，赫然浮现出一条栩栩如生的赤金小龙纹身！龙首微昂，龙睛开阖，似欲腾空！整个大营，四十万条金龙纹身同时亮起，金光冲霄，竟将天上那轮孤月的清辉，都压得黯淡三分！万仙阵中，那咆哮的阵灵巨蟒，猛地僵住！它那双由纯粹黑煞凝成的竖瞳，死死盯住赵倜眉心那点朱砂，盯住那宫阙虚影，盯住那“天龙”二字……一股源自亘古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臣服与战栗，轰然炸开！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黑烟翻涌中，竟发出一声似悲鸣、似哀求、似叩拜的嘶哑长吟！“昂——！！！”吟声未绝，赵倜已踏出第一步。足下大地无声龟裂，裂纹如龙爪抓痕，直指万仙阵！第二步踏出，头顶银印轰然压下，月华如瀑，凝成一道巨大无朋的“敕”字，当空悬停！第三步迈出，招妖幡无风自动，九枚青铜铃铛齐齐震颤，发出九声清越悠长的“叮”音，音波所至，万仙阵翻涌黑烟，竟如沸水遇冰，瞬间凝滞！赵倜的身影，在四十万金龙纹身的辉映下，在银印敕令的威压中，在招妖幡清音的荡涤里，一步一步，走向那吞噬了三千金兵、三日攻伐的幽冥死地。他身后，慕容龙城拔剑出鞘，剑光如承天之誓；逍遥子拂尘扬起，清光如扫荡乾坤；林灵素拾起铜钱，指尖血光一闪，钱面“天命”二字灼灼燃烧；阿朱与王语嫣并肩而立，一扬手，缚妖索化作赤金长虹，一展袖，并蒂莲瓣纷飞，青箓真文漫天飘舞，汇成一道通往阵心的地宫之路。风停，云止，万籁俱寂。唯有赵倜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坚定、沉稳、不容置疑，踏碎长夜，叩向那万仙阵最幽邃的核心。阵中黑烟，开始无声退却。不是溃散，而是……恭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