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狼子野心，永绝后患（1/1）

“殿下，若是女直确有反骨，打算违背盟约，那么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蔡京骑马跟在赵倜身后，边往上京城走边小声问道。“你觉得什么时候对其最有利，成功把握最大？”赵倜悠悠地道。“属下觉得…...血池翻涌，腥风骤止。那万仙阵中原本喧嚣如沸的妖气，竟在招妖幡一展之后，如沸水遇寒冰，层层凝滞、寸寸冻结。血浪不再翻腾，藤蔓僵直如枯枝，花萼半开即凝，连那自血池深处不断升腾的暗红瘴气，也似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悬于半空，再难上行半寸。赵倜足下黑泥却愈发黏稠，竟如活物般蠕动攀附，欲裹其双足，拖入血池深处。他袍袖微扬，未见动作，脚下三尺之地忽有金光浮起，如莲台初绽，清辉流转，黑泥甫一触之，便滋滋作响，腾起缕缕青烟，顷刻化为焦土。慕容龙城眉峰微蹙，左手掐诀，右手虚按胸前，口中低吟：“太乙玄枢，周天清宁。”一道银白符光自他指尖射出，凌空划出半弧，落于赵倜左肩之上，凝成一枚寸许大小的太极图印，缓缓旋转，清光如水波荡漾，所过之处，黑雾退避三丈，阴风嘶鸣顿敛。龙女素手轻抬，掌心向上，一滴金液自她指尖沁出，悬浮于空，晶莹剔透，内里似有星河流转。她眸光微凝，金液倏然炸开，化作九点金星，循九宫方位飞旋而起，在赵倜头顶结成一道金光穹顶，星芒垂落，织就光网，将三人稳稳护在中央。此时，阵中异变再生。血池中央，忽有九道裂痕同步迸开，不是横斜，而是呈莲花九瓣之形，自池底幽暗深处，缓缓托起一座黑玉祭坛。坛高三丈，通体乌沉，非石非金，表面密布蚀刻——并非符箓，亦非文字，而是无数扭曲挣扎的兽形浮雕：狐首仰天泣，狼躯断脊伏，蛇尾绞颈缠，鼠目流血淌，柳枝垂泪滴……每一尊浮雕皆栩栩如生，眼珠竟似随人转动，瞳孔深处，映出赵倜三人身影，分明是活物被生生铸入玉中，魂魄永锢，不得超脱。坛顶无盖，唯有一方凹槽，形如掌印，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万仙镇魂坛……”慕容龙城声音低沉，银发无风自动，“此非阵眼，乃阵胆。万仙阵之所以能汲天地灵气、续妖力不竭，并非单靠阵图，实因这祭坛以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精怪魂魄为薪，以万载阴脉为炉，日夜炼化，反哺大阵。阵图汲取灵气，此坛炼化魂力，二者相辅，方成不死不灭之局。”龙女目光如电，扫过坛身浮雕，忽道：“这些兽形……并非全数为妖。有几尊，眉心隐有朱砂痣，腕间绕着褪色红绳，颈项挂着残破铜铃——是山野村童误入山林，被掳为祭品，魂魄强炼入形。还有几具，背脊隆起如驼，指节粗大如槌，是矿奴被活埋于地脉交汇处，魂魄与阴煞同熔。”赵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冰刃刮过玄铁：“所以，这阵不是万仙所布，是万仙所饲。所谓‘万仙’，不过是饵。”话音未落，祭坛凹槽之中，黑光暴涨。一道人影自墨色深渊中冉冉升起。非妖，非鬼，非人。身高七尺，甲胄覆体，却非金非铁，乃是层层叠叠、尚未干涸的暗红血痂凝成，甲片边缘锋利如锯，随其呼吸微微开合，渗出细密血珠，落地即燃，化作幽蓝火苗。头盔覆面，唯余一双眼眶——空洞无物，唯两团跳动的灰白火焰，静默燃烧，既无温度，亦无情绪，只有一种亘古以来便已存在的、纯粹的“注视”。它双手空空，却自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柄长戟。戟杆通体漆黑，布满螺旋状骨刺，顶端双刃并非金属，而是两枚巨大獠牙，泛着森然青白冷光，牙尖滴落粘稠黑液，坠入血池，激起一圈无声涟漪，池面顿时浮现万千幻象：辽东雪原上奔逃的契丹妇孺，上京皇宫内跪伏颤抖的文官，幽州驿道上被割喉倒地的宋使……皆是近十年来，被女真铁骑屠戮、俘掠、献祭之人。“金甲天神……”阿骨打的声音自阵外遥遥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战栗，竟非在帐中观望，而是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阵口黑雾之外，面色惨白如纸，双膝发软，几乎跪倒，“不……不是天神……是……是‘血契’！”赵倜侧首，目光穿透层层黑雾，直刺阵外：“哦？你倒是知道些东西。”阿骨打嘴唇哆嗦，额头冷汗滚落：“我……我族初起兵时，曾困于长白山阴，粮尽援绝，眼看就要冻毙……那时，便是它现身。它说，可赐我族战无不胜之力，只需以血为契，以魂为引……我……我以三百战死勇士之心为誓，剖心置于祭坛之上……它便……便降下第一道神谕……”“第一道神谕？”赵倜冷笑，“可是命你焚毁辽东所有道观佛寺，掘开所有风水龙脉，将僧道尸骨混入军粮？”阿骨打浑身剧震，张口欲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第二道神谕，”赵倜声音渐冷，“可是命你将俘获的契丹孩童，以桃木钉穿其手足，倒悬于松树之上，取其啼哭之气，炼成‘哀兵煞’，助你破辽军坚阵？”阿骨打喉咙咯咯作响，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脖颈。“第三道神谕，”赵倜踏前一步，金葫芦中招妖幡黑气翻涌如潮，隐隐压过祭坛幽光，“可是命你将攻破的每一座宋军寨堡，无论老幼，尽数驱入万仙阵前，任其被黑雾吞噬，魂魄抽离，填入这祭坛浮雕之中，以为阵胆养料？”“不……不是我……是它逼我……”阿骨打终于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黑泥之上，鲜血混着泥浆淌下，“它说……若我不照做，便将我女真一族，连根拔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燕王殿下！我……我知错了！我愿献出全部缴获，愿率全族归附大宋，只求……只求殿下救我等脱离此孽障啊！”赵倜未答。他目光已重新落回那血甲巨人身上。血甲巨人缓缓抬戟，双刃獠牙对准赵倜，灰白火焰眼眶中，第一次映出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被识破本相后的、冰冷的审视。“原来如此。”赵倜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并非天神，亦非妖魔。你是‘契’，是这万仙阵在漫长岁月里，吸纳万灵怨气、血煞、执念所凝成的阵灵意志。你没有形，没有名，只有‘契约’二字为核。阿骨打与你立约，你便借他之力，扩张阵势，吞噬生魂，反哺自身。你给他力量，他给你祭品。你并非在帮女真，你是在豢养一头更凶猛的牲畜，好让它替你撕咬更多猎物，献上更丰盛的祭礼。”血甲巨人静立不动，唯有戟尖黑液滴落之声，嗒…嗒…嗒…，如倒计时的鼓点。慕容龙城手中拂尘轻扬，银丝飘散，口中诵道：“契者，阴阳交割之痕，生死轮转之门。此灵无根无源，唯赖外物滋养，一旦断其供奉，不过三日，便如断薪之火，自焚而熄。”龙女素手一翻，掌中金光凝聚，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古朴，铭刻“照魄”二字。她将镜面对准血甲巨人，镜中却无其倒影，唯有一片翻滚血海，海面之上，浮沉着无数破碎面孔——正是那些被铸入祭坛浮雕的亡魂。“魂魄不全，镜不能照。”龙女声音清冷，“它已非完整之灵，只是无数残魂怨念被强行糅合、扭曲、固化而成的伪神。它怕的不是法力，是‘真名’。”赵倜颔首，目光如刀，直刺祭坛中央那方漆黑凹槽：“真名不在它身上，在这里。”他迈步，直向血甲巨人走去。慕容龙城清光护罩随他而动，龙女金光穹顶亦随之平移。血甲巨人终于动了。它未挥戟，而是猛地将长戟插入血池。轰——！整座血池瞬间沸腾，不再是粘稠浆液，而化作亿万条猩红血线，自池中激射而出，如万箭齐发，尽数指向赵倜眉心！血线未至，一股浓烈到令人神魂欲呕的腐朽气息已扑面而来，那是千万具尸体同时溃烂、发酵、蒸腾的恶臭，足以污人灵台，蚀人道基。赵倜脚步未停。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金葫芦悬浮而起，葫口大张，招妖幡黑气不再外溢，反而急速内敛，尽数汇入葫中。刹那间，葫芦通体由金转赤，表面浮现金红符箓，灼灼生光，宛如一颗搏动的心脏。“敕！”赵倜一声断喝，非是催动招妖幡，而是敕令金葫芦本身。葫口赤光爆射，非是吸力，而是喷薄而出一道炽烈金焰——并非凡火，乃是纯阳真火凝练至极所化，焰心一点幽蓝，正是《太上洞玄灵宝真经》中记载的“玄冥心火”，专焚邪祟本源，不伤皮肉，直灼魂魄。金焰撞上血线，无声无息。没有爆炸，没有嘶鸣。血线触及金焰，便如冰雪消融，寸寸湮灭，化作缕缕青烟，其中无数扭曲哀嚎的魂影在金焰中一闪即逝，面容竟在消散前露出解脱之色。血甲巨人灰白眼眶中的火焰，第一次剧烈摇曳。它弃戟，双臂猛然撕开胸前血痂甲胄。甲片崩裂，露出其胸膛——那里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朱砂红光，正随着金葫芦的搏动，明灭不定。“就是它！”慕容龙城厉喝，“阵胆核心，万仙阵真正命门！那点朱砂，是当年布阵者留下的最后一点‘定灵印’，被它窃据，伪装成自身本源！”龙女手中照魄镜陡然转向，镜面金光暴涨，直射那点朱砂红光。红光被金光一照，竟发出刺耳尖啸，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瞬间黯淡三分。血甲巨人仰天咆哮，非是声浪，而是一股直接冲击神魂的尖锐意念：“尔等蝼蚁，安敢亵渎天命之印！此印镇万仙，压诸界，尔等……当永堕无间！”话音未落，它双臂狠狠向内一合，欲将那点朱砂红光彻底封死。赵倜却已至其面前。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紫气，非是雷罡，亦非剑气，而是他三年前于终南山绝顶，观紫气东来三千里，采先天一缕“太初紫气”所炼成的本命剑罡——此罡不斩形骸，专破一切“伪真”、“假名”、“妄念”。紫气剑罡，直刺朱砂红光。血甲巨人双臂合拢之势戛然而止，灰白眼眶中火焰疯狂闪烁，竟似要挣脱眼眶束缚，冲出体外。它想退。可赵倜的剑罡已至。噗——一声轻响，如针刺薄纸。紫气没入朱砂红光。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的叹息，自那黑色漩涡深处悠悠响起。紧接着，整座万仙阵，开始崩塌。不是毁灭，是“消解”。血池如潮水退去，露出下方龟裂的焦黑大地；黑雾如晨雾遇阳，丝丝缕缕蒸发殆尽；狰狞的兽形浮雕在祭坛上无声剥落，化为齑粉，露出底下早已风化的古老石基；远处，那些曾被黑雾遮蔽的上京城墙，轮廓渐渐清晰，天光自云层缝隙中艰难洒落，刺破最后一丝阴霾。血甲巨人僵立原地，胸前漩涡缓缓停止旋转，灰白火焰眼眶中的光芒，一寸寸熄灭，最终化为两颗黯淡无光的灰石。它庞大的身躯开始龟裂，裂痕中不见血肉，唯有簌簌掉落的、带着锈蚀气息的黑色碎屑。它低头，看向自己正在崩解的双手，又抬头，望向赵倜，那空洞的眼眶里，最后一丝波动，竟不是怨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疲惫。然后，它轰然解体，化作漫天黑尘，随风而散。赵倜收指，紫气剑罡消散于无形。他抬手，金葫芦自动飞回掌中，葫身赤光渐敛，复归金黄。招妖幡黑气亦缓缓收入葫内，只余一抹沉静幽光。慕容龙城长舒一口气，拂尘垂落，周身清光如潮水般退去。龙女收起照魄镜，金光穹顶亦悄然隐没。阵外，阿骨打瘫软在地，望着眼前景象，如同梦呓：“破了……真的破了……天神……不，那怪物……死了？”赵倜没有回头。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废墟，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上京城楼。城楼上，一面残破的辽字大旗，在初露的阳光下，微微飘动。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檀香与松脂混合的清淡气息——那是久远之前，某位真正的仙人，在此布下万仙阵图时，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缕余韵。赵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慕容龙城与龙女耳中：“阵是破了。但‘万仙’二字，才刚刚开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焦黑龟裂的大地，扫过远处渐渐显形的上京轮廓，扫过阵外阿骨打那张写满劫后余生与深深恐惧的脸。“阿骨打，你可知，为何这万仙阵，偏偏在此处布下？”阿骨打茫然摇头。赵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因为此处，是大辽龙脉‘鹰愁涧’的龙头所在。而龙脉之下，埋着一件东西……一件，连当年那位布阵的仙人都不敢轻易触碰，只敢以万仙阵图镇压的旧物。”他转身，不再看那废墟，也不再看阿骨打，只对慕容龙城与龙女道：“回营。明日，我要亲登鹰愁涧。”风过废墟，卷起几片焦黑的符纸残片，上面朱砂符文尚存一线微光，一闪，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