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罢了,是机缘还是劫数,全押在这一注上了。(1/2)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瞬间明白了这“隆恩”背后的千回百转。
极高的荣宠,极近的距离,极自然的接触机会——表面是体恤功臣之后、嘉奖才干、关爱老臣,实则是将镇国侯府与皇权更紧密地捆绑,将我牢牢置于他目之所及、触手可及之处。
既施了恩,笼络了叶家,又在叶家与势头正盛的盛君川之间,不动声色地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墙,埋下了一根猜忌的刺。
“这……”我一时语塞,脸颊发烫,一半是慌乱,另一半则是清晰感知到那温柔目光下冰冷算计的心惊。
我几乎本能地侧头看向盛君川。
只见他依旧低垂着眼,但侧脸的线条绷得如拉满的弓弦,下颌收紧,那瞬间抿直的唇线和骤然深沉的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惊怒与冰冷的了然。他完全读懂了这赏赐背后每一个字隐藏的机锋、试探与制衡。
箫凌昀将我们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那抹温雅的笑意丝毫未变,甚至更柔和了些。
他轻轻靠回龙椅,指尖在明黄绢帛上缓缓抚过,声音如春风拂过殿内每一个角落:“叶卿,盛卿,你们此番同心协力,为国建功,朕心甚悦。日后,一个替朕镇守国门,一个为朕分忧殿前,正是朝廷之幸,社稷之福。望你们……各司其职,不负朕望。”
他将“各司其职”四字,说得格外清晰,余音在沉郁的龙涎香气中袅袅不散,像一句期许,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殿内烛台的光晕在他明黄的衣袍上跳跃,映得那含笑的眉眼愈发深不可测。
箫凌昀好整以暇地倚着龙椅,指尖依然悠闲地轻点案面,仿佛只是宣布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正耐心等待我们感激涕零地叩首谢恩。殿内死寂,连浮尘都仿佛凝固在了光柱中。
殿内的死寂持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圣上!”
盛君川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如同雪原上猝然崩裂的冰层,猛地撕裂了这份精心维持的平静。他猛地单膝跪下,发出沉闷而决绝的一响。
他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君王——那里面没有丝毫对浩荡皇恩的感激,只有一片斩钉截铁的决绝:“末将投身军旅,只为驱逐外侮,保境安民。如今建平已破,车古已定,四海渐安。末将一身杀伐之气,只知疆场征伐,实非运筹帷幄之才,更非安居庙堂、承受天恩之器。今日厚赏,已是天恩浩荡,末将愧不敢再受。恳请圣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语,如同陨石坠地,带着千钧重量和焚尽一切的决然,一字一句,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准末将缴还帅印,卸去所有官职爵位,解甲归田!”
箫凌昀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在最后四个字落地的瞬间,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不是暴怒,不是惊诧,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凝滞。
鎏金蟠龙暖炉中的炭火似乎黯淡了几分,殿内光影明灭不定,唯有御座上那抹明黄,在渐浓的阴影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孤绝与权威。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缓,更柔和,却像是最锋利的薄刃贴着皮肤划过,“盛卿,你可知此刻所言……意味着什么?”
他微微向前倾身,姿态不像质问,倒像是好奇,只是眼底再无半分温度:“是边疆的风沙迷了将军的眼,还是朕这紫宸殿……容不下将军的虎威了?”
盛君川的身姿如古松扎根,挺拔未动半分,只将头更低地垂了下去,声音沉缓却无一丝犹豫:“末将心意已明,望圣上成全。”
箫凌昀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笑声里浸满了冰碴,没有丝毫温度。他霍然起身,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如流云般拂过光洁的紫檀御案,一步一步踏下丹墀。靴底叩击在金砖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他并未走到盛君川面前,而是在丹墂中段停下,目光如冰冷的瀑布,冲刷着下方那个固执的身影。
“朕给你旁人十辈子也挣不来的功名,给你配得上这功名的位置与权责……”他的语速不疾不徐,甚至比刚才更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你却告诉朕,你要‘解甲’?”
最后两个字,被他以一种近乎轻柔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吐出。
殿内死寂,唯有他清冷的声音在回荡,撞击着高阔的穹顶,也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那张素来以温雅含笑着称的俊美面容,此刻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属于帝王的、令人不敢逼视的森然威仪,以及那被彻底触犯底线后,几欲喷薄而出的震怒。
我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盛君川的“辞职信”丢得太过突然,太过决绝。这已不是寻常的君臣博弈,这是掀桌子。我能感觉到,箫凌昀此刻的怒意,远不止于失去一把锋利的刀那么简单。
盛君川依旧沉默着,用这种近乎顽固的沉默,对抗着扑面而来的滔天威压。可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那如铁铸般不肯弯折的脊梁,都在无声却震耳欲聋地宣告着他的绝不妥协。
“好,好一个‘心意已明’。”箫凌昀微微眯起了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铠甲,直抵人心,“盛君川,你是否忘了,你是朕的将军,是安庆的将军。你的功名是朕赐的,你的位置是朕给的,你的去留——”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沉下去,字字千钧:“也该由朕来决定。”
盛君川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帝王盛怒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坚持:“圣上若要末将的命,末将此刻便可奉上。但这庙堂,末将……绝不留下。”
“你——!”
箫凌昀气极,袖中手指猛地蜷起,骨节泛出青白之色,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御案上的玉玺拂落在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身明黄的常服也随之波动,像平静湖面骤然被狂风撕裂。他的目光如淬毒的箭矢,猛地从我脸上刮过,那眼神复杂得令我瞬间窒息——不仅仅是帝王的震怒,更有一种被亲近之人联合背弃的惊怒,以及对棋局失控的焦躁。
“叶琉璃!”他连名带姓地喝我,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这就是你选的人?这就是你所谓的‘情投意合’?一个临阵脱逃、置君恩国难于不顾的懦夫?!”
我被这当头喝问激得浑身一颤,但目光触及盛君川骤然绷紧如岩石的下颌,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被“懦夫”二字刺伤的痛色,一股混杂着不平与保护欲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他不是!他比任何人都想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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