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血海深仇自会推着人往火坑里跳。(1/2)
“十五年前,建平国为夺取那座盛产幽兰茶的宝地,悍然派出两万精锐压境。”箫凌曦的语调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叙述传奇故事的悠远。
他弯腰执起地上滚落的酒壶,对着壶口内残存的、最后一点莹润酒液静静端详,仿佛那澄澈之中,能倒映出当年的烈焰与哀嚎。
“恰逢那时,他们秘密炼制的一种晶石弹药初成。”他抬起眼,目光虚虚地投向密室冰冷的石壁,却又像穿透了时空,“于是,那座以茶香闻名、宁静富庶的城池,便成了他们检验威力的……试炼场。”
他倏地竖起一根修长如玉、此刻却仿佛沾染了无形血污的手指,轻轻点在盛君川的眼前,又像是点在某个看不见的、惨烈的画面之上。
“一枚。只需一枚那样的弹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情人枕畔的呢喃,又像游吟诗人哀婉的吟唱,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轰然巨响之后,整座城池化为焦土,烈焰焚天。灼热的气浪瞬间吞噬一切,无数来不及逃离的百姓、守军,在眨眼间汽化,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却空洞得仿佛盛满了当时的灰烬。
“建平人为这杀戮利器,取了个颇为贴切的名字——”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如同叹息又如同诅咒,“‘地狱火’。”
一片死寂中,我忽然惊恐地察觉到,身旁盛君川的呼吸声……变了。
变得极其轻微,极其缓慢,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又像是一头重伤濒死的野兽,害怕稍重一点的喘息,就会惊动蛰伏在骨髓深处那场焚烧了十五年仍未熄灭的……噩梦。
所幸,这“地狱火”极难炼制,所耗晶石珍稀无比,当时存量极少。先帝震怒,急命护国大将军率部星夜驰援,苦战三月,终将建平军彻底逐出边境。
虽说赢了……箫凌曦展开折扇,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冷寂的眼,可那座城,已彻底化作焦黑废墟。
他的目光落在盛君川僵硬的侧脸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的陈述:“战后清点,七百八十一人殒命,然则……能从废墟中寻得的完整尸首,不足百具。”那并未言明的惨状,却比任何血腥描绘更令人胆寒。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俯身靠近,冰绡扇坚硬的扇缘,极慢却又极重地点在盛君川的左心口位置,仿佛要叩开一道尘封的门。
“清理废墟时,将士们在城墙根一处半塌的地窖里,发现了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他声音低缓,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缓慢刻划,“护国大将军将他带回府中,悉心救治,并且……”
话音在此处,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如同绷紧到极致的琴弦,在最高亢处猝然断裂,只余下令人心悸的余韵在死寂中震颤。
脑中仿佛有电光劈开迷雾,我骤然明白了他先前那句“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背后那鲜血淋漓的深意——当年的护国大将军,正是后来权倾朝野的镇国侯叶鸿生。而那个从“地狱火”焚烧的炼狱中爬出的孩子……
盛君川负在身后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蜿蜒的血痕刺目惊心。我心中一痛,急忙将手覆上去,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彻骨的战栗。
他仿佛这才意识到疼痛,极其僵硬地松开了拳头,然后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将我的手指拢入他血迹斑斑的掌心轻轻揉捏,目光却穿过密室石墙,投向那个燃烧的黄昏。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恸,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被烈焰烧灼过、寸草不生的死寂荒芜。
盛君川眼底那瞬间的恍惚与空洞,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他猛地闭眼再睁开,唇角已扯出一抹冷峭讥诮的弧度,语速快得像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绕这么大圈子,不过是要张图纸。”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住声音里可能泄露的异样,“三两句能说清的事,偏要翻出这些……”他顿了顿,语气更硬,“箫凌曦,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悄悄握住他负在身后的手,触到满掌冰凉的薄汗。他指节僵硬如铁,眼尾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丝,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噩梦中挣扎醒来,魂魄尚未完全归位。
原来……那场吞噬了城池、亲友与无数性命的大火,从未在他心底真正熄灭过,只是被岁月与坚冰层层封冻,此刻却被人生生凿开,露出内里依旧滚烫的熔岩。
“哎呀呀,竟被大将军看穿了。”箫凌曦仿佛对盛君川所有的痛苦与强撑视若无睹,广袖翻云般舒展,将未尽的故事轻飘飘掩去,仿佛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闲笔。
“那么,大将军……”他声音拖长,带着一种近乎甜腻的逼迫感,“这御书房,您是去,还是……不去呢?”
这分明是早备好答案的诘问。我瞧见他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两簇幽冷的火焰在静静跳动,那不是恳求或商议的眼神,而是猎户望着自投罗网的猎物时会有的眼神。
我心头一片冰凉。
玩弄人心,戳人痛处,本就是箫凌曦最擅长的拿手好戏。他特意选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撕开那道陈年旧伤,分明是算准了盛君川只要听见“地狱火”三字,无论内心有多少不甘、疑虑甚至是对他本人的厌恶,都会咬牙应承。
哪还需要什么复杂的利益交换、动情劝说?这深植骨髓的仇恨与责任,自会化作最有力的鞭子,推着人往明知凶险的火坑里跳。
盛君川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摩挲着刀鞘上狰狞的兽首纹路。半晌,他忽地挑起眉梢,唇角那抹嗤笑变得越发尖锐:“以你如今在建平朝堂暗握的权柄,以及‘墨羽’无孔不入的能耐,遣几个擅长此道的手下潜入窃取,岂非易如反掌?”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钉子,直射向箫凌曦:“何须特意找我这个‘外人’插手?”
“铛”。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脆响,箫凌曦手中的玉骨折扇,不偏不倚地敲在了盛君川横于身前的黑金刀鞘之上,截住了他话语中锋利的质疑。
“大将军只知其一。”箫凌曦缓缓收回扇子,指尖摩挲着扇骨,眸色深沉如夜,“本王要的,不止是弹药库的图纸。建平全境的边防布阵、兵力调配、要塞机关……凡御书房内存有的紧要图册,皆在目标之列。”他扇尖倏地向下一点,虚虚指向地上凝固的烛泪,“而这些图样,半张纸片都不能带出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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