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2章 沈青云求救(1/1)
三雅的海鲜街依旧灯火璀璨,霓虹灯光透过海鲜鲜味馆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与店内凝滞的气氛形成了刺眼的反差。王老板双手叉腰,胸膛因为愤怒和嚣张而剧烈起伏,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眼神凶狠地盯着沈青云和唐晓舟,语气里的威胁意味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我再警告你们一次,七千二百块钱,一分都不能少!现在,要么乖乖扫码付钱,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派出所的人来把你......夜色渐浓,椰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入海面,浮光跃金。省委大院外的街道上车流不息,霓虹与路灯交映,勾勒出这座热带都市特有的喧嚣与生机。然而在省委招待所三号楼顶层的临时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键盘敲击的轻响,以及空调低频运转的微鸣。沈青云站在落地窗前,未开灯,只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凝视着远处滨海大道上连绵不绝的车灯长河。他手中捏着一份刚由中纪委转来的密级材料,封皮印着“琼海专项举报线索汇编(内部·阅后即焚)”字样。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其中夹着三枚颜色各异的便签:红色标着“涉黑洗钱”,黄色注着“教育系统招投标围标串标”,蓝色则写着“三亚某镇强征万亩耕地建文旅项目,村民集体失地未获安置”。他缓缓将材料放回桌面,指尖在“三亚”二字上停顿两秒,目光沉了下去。王鹏推门进来,手中托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热气氤氲:“沈组长,琼海省委刚把第一批基础资料送过来了,包括近三年干部提拔任免名册、省直单位财政专项资金拨付明细、还有全省营商环境评价报告——林省长特意叮嘱,数据全口径开放,连村级报账凭证都备好了扫描件。”沈青云接过茶,没喝,只用杯沿抵住下唇,温热的瓷面熨帖着神经:“叶书记那边呢?”“刚通完电话。”王鹏压低声音,“他让秘书送来了一个U盘,里面是‘阳光基层’APP后台原始日志。他说,这是琼海去年上线的群众诉求直报平台,理论上能实时抓取乡镇一级的投诉热点。但系统运行半年多,真正办结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七,超期未回复的工单堆积了四万七千多条——其中三成标注‘已转至属地处理’,却查不到任何处置痕迹。”沈青云终于端起茶,小啜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忽然问:“赵磊落网那天,我们从广发大厦保险柜里起获的那本手写账本,最后一页的批注还记得吗?”王鹏一怔,立刻答道:“记得。‘丹阳模式,可复制’,后面跟着一个钢笔画的椰子树简笔画。”沈青云轻轻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海岸线:“丹阳拆的是玻璃厂小区,琼海拆的是渔港村祖祠;丹阳用的是城管执法队,琼海用的是文旅项目指挥部;丹阳赵磊收开发商的钱,琼海有人收游艇会会员费——手法变了,但内核没变:把公权力当私产,拿老百姓的命根子换政绩和钞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如刀锋出鞘:“季青以为自己擦干净了尾巴,结果账本早被赵磊藏进夹层。这次……我们得先找到那个‘夹层’。”话音未落,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幽光映亮他眼底一簇冷火。来电显示:中央督导办值班室。沈青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急促而清晰的通报:“沈组长,刚刚接到公安部刑侦局紧急协查通报——您关注的‘椰风物流’案有突破。他们查实,该企业实际控制人陈国栋,就是当年在辽东为石中远运送赃款的‘黑驼峰’车队负责人。此人三年前注销所有内地身份,以投资移民名义落户马绍尔群岛,但其关联账户近半年向琼海三家空壳公司累计转账二点三亿,资金最终流向三亚临海新区管委会下属的‘海韵文旅开发公司’。”王鹏瞳孔骤缩:“海韵文旅?这不是三亚市重点引进的国企混改项目?董事长还是省委组织部刚考察过的年轻干部!”沈青云没接话,只将卫星电话缓缓放回支架,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缄完好,印着“辽东案卷·终审附件·仅限组长启封”字样。他抽出最底层的一张泛黄纸页——那是当年石中远在丹东某码头视察时的合影,照片角落,一个穿蓝布工装、低头递文件的年轻人侧影模糊,但左腕上一块黑色潜水表,在镜头反光中格外刺眼。沈青云用红笔在此人手腕位置重重画了个圈,旁边标注:“陈国栋,时任辽东港务局调度员,2013年调离。”他将这张纸按在窗玻璃上,让窗外椰城璀璨的灯火透过来,那块黑色潜水表的轮廓竟与今晚叶向北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表带形状惊人相似——都是哑光钛合金,都嵌着一枚微小的海螺纹银标。沈青云指尖用力,指节泛白。翌日清晨六点,滨海大道旁的“渔民早餐铺”刚支起油锅,沈青云已坐在靠窗的塑料凳上。他穿着浅灰PoLo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上是块老式国产海鸥表,表带磨损处露出金属本色。面前一碗清汤粉,几片薄薄的鱼片浮在琥珀色高汤里,热气袅袅。铺主阿强五十来岁,赤着脚趿拉拖鞋,正麻利地切着酸豆角。见沈青云又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老板,今早的石斑鱼刚上岸,要不要加两片?”“不了,清汤就好。”沈青云用筷子轻轻搅动粉条,目光扫过摊位墙上贴的褪色海报——《渔港村整村搬迁补偿公示》,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但“安置房建设进度”栏赫然空白。阿强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手下一顿,刀尖在砧板上磕出清脆一响。他弯腰从冰柜底下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不是辣椒酱,而是厚厚一沓泛潮的A4纸。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压低声音:“老板,你问的渔港村事……我这有全村三百二十七户的签字画押,还有测绘队偷偷给的红线图。他们说填海造地要建游艇码头,可图纸上明明划的是咱祖坟山!”沈青云没接纸,只问:“签字是谁收走的?”“海韵文旅的李主任。”阿强抹了把汗,指了指远处海滨广场方向,“就那栋玻璃幕墙最高的楼,顶楼有个‘海上观景咖啡厅’,他每天早上八点准到,要一杯不加奶的美式,坐靠窗第三张桌子。”沈青云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屏幕上跳出收款方名称:椰城市渔港社区股份经济合作社(已注销)。他不动声色截屏,又抬头笑道:“阿强哥,听说你们村最近在搞民宿改造试点?”阿强脸色一僵,迅速摇头:“别提了!上个月来个女干部,说是文旅局的,拍着胸脯说给每家补贴五万,结果合同签完就再没人露面。我那侄子去问,人家说‘试点资格已调整’——调整啥?调整到她姐夫开的装修公司去了!”他啐了口唾沫,油星溅在“补偿公示”海报上。沈青云静静听着,忽然指着海报右下角一个几乎被胶带覆盖的印章痕迹:“这个‘渔港村村委会’的章,怎么像是新盖的?”阿强猛地一颤,手里的刀哐当掉进油锅,溅起一片刺耳的噼啪声。他慌忙捞起刀,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老、老章早丢了……现在用的是新刻的……”沈青云没再追问,只将碗中最后一片鱼肉送入口中,鲜甜微腥。他起身时,将一张百元钞票压在搪瓷碗底,对阿强说:“替我谢谢村里愿意说话的人。告诉他们——海风再大,也吹不散钉在沙滩上的脚印。”走出早餐铺,晨光已漫过椰林。沈青云没回省委大院,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间废弃的修船厂,铁皮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锈蚀的钢梁。他推开虚掩的卷帘门,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狂舞。厂房深处,王鹏正蹲在一台改装过的信号接收器前,耳机里传来断续电流声。见沈青云进来,他摘下耳机,指向桌上三台平板:“沈组长,刚截获的。李主任今早六点零三分,用境外SI卡拨打了一个卫星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基站定位在三亚凤凰岛游艇俱乐部VIP泊位。”平板屏幕亮起,一段AI还原的语音正在播放:“……陈总放心,渔港村的事卡在叶书记那儿,他昨天亲自打了招呼,说‘要稳住大局’。不过补偿标准可以谈,我让财务做了两套账,明面上走文旅专项资金,暗地里从海韵文旅的‘生态修复费’里列支……对,就是您上次提的‘海葵计划’,咱们把填海区的淤泥检测报告调高两个等级,多出来的预算正好补缺口……”语音戛然而止。王鹏盯着屏幕,声音发紧:“沈组长,这‘海葵计划’……是不是和辽东那个‘海螺行动’有关?”沈青云没回答,只走到厂房破窗边,俯身拾起半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船板。板上用红漆涂着模糊字迹,依稀可辨“琼海渔政073”几个字。他指尖抚过那些被盐分蚀刻的凹痕,忽然想起昨夜窗上那张合影——石中远站在码头起重机阴影里,而陈国栋递来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同样褪色的红字:“辽东渔政监管升级方案”。“不是有关。”他将船板轻轻放回地面,声音沉静如深海,“是同一套方案,换了块招牌。”正午时分,琼海省委大院会议室。投影幕布上正滚动播放三亚渔港村航拍影像:蔚蓝海面旁,一排排青瓦木结构的老屋鳞次栉比,屋脊上翘着鱼尾状的陶饰;镜头拉远,一道刺目的黄色施工围挡如刀疤般横亘在村口,围挡后挖掘机的钢铁巨臂正缓缓举起。沈青云站在幕布前,身后是琼海省委常委全体成员。他没用PPT,只举着那块从修船厂捡来的船板,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同志们请看。”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呼吸,“这块船板,来自三十年前渔港村捐建的集体渔船。当时全村凑钱买了柴油机,把‘琼海渔政073’的名字刻在船头,为的是让子孙后代记住——这片海,是他们的生计,更是他们的主权。”他转身,将船板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可现在,有人要把这块刻着‘073’的船板,锯成两截。一截卖给收藏家,标价八十万;另一截烧成灰,混进填海的水泥里,再浇筑成游艇码头的观光步道。”会议室死寂无声。叶向北放在膝上的手指缓慢蜷起,指节泛白。林岭东喉结上下滑动,目光死死盯住船板上那道被海水浸透的裂痕。沈青云环视全场,一字一顿:“今天上午,我去了渔港村。村民给我看了三份文件——一份是海韵文旅盖章的‘自愿搬迁协议’,签字栏里有老人按的血指印;一份是测绘队偷拍的原始地形图,标注着祖坟山绝对不可触碰;第三份……”他停顿片刻,从公文包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揉皱的收据,“是村民交的‘民宿改造保证金’收据,收款方:椰城市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薇,现任三亚市文旅局副局长,也是海韵文旅董事。”他抬眼看向叶向北:“叶书记,这份收据的财务章,和您昨天让我看的那份‘阳光基层’APP后台日志里,标记为‘已办结’的三千七百二十一件工单中的两千零一十四件,用的是同一枚电子印章。”叶向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他忽然起身,拿起桌上那块船板,走到投影幕布前,将它郑重贴在渔港村航拍图上那道黄色围挡的位置。“沈组长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这块船板不该被锯开。它应该被钉回渔港村的祠堂门楣上,提醒我们——无论GdP涨到多少亿,无论高楼建到多少米,共产党人的初心,永远刻在渔民掌心的老茧里,刻在船板被海水泡发的纹理中,刻在每一寸拒绝被买卖的土地上。”他转身,面向所有常委,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宣布两项决定——第一,立即成立渔港村问题专班,由我任组长,林省长任副组长,二十四小时内进驻现场,全面核查搬迁程序、补偿标准、资金流向;第二……”他深深吸气,目光如炬,“即日起,暂停海韵文旅所有在建项目,冻结其全部银行账户及关联企业股权。李薇同志,即刻停职接受组织调查。”掌声并未响起。众人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有人悄悄抹去眼角湿润。窗外,一阵强劲的海风撞上玻璃,哗啦作响,仿佛整座琼海在应和。当天傍晚,沈青云独自来到渔港村口。夕阳熔金,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赤铜。他蹲在那道黄色围挡前,从口袋掏出一支铅笔,就着昏暗天光,在粗糙的挡板背面写下两行字:“此地曾泊千舟今朝且待潮生”写罢,他直起身,望向远处归航的渔船。桅杆上挂着的碎布条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面未降下的旗帜。海风浩荡,吹散最后一丝暮色。沈青云知道,琼海的潮水才刚刚开始涌动——而真正的风暴,永远酝酿于看似平静的深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