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帝心驭度支(2/2)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文武都怔住了。先前那道叫内监管财的旨意,不过是皇上的权宜之计,这一道才是正主,真真是春风解冻,利剑穿囊,正打在积年弊政的七寸上。内中尤以工部四司 —— 营缮、虞衡、都水、屯田 —— 所掌钱粮最巨,章程最晦,向来都是 “司库司收”“司官自放”,库门深锁在部堂高墙之内,堂官权重,司官畏缩,便是解户纳粮,都摸不着正经门路。久而久之,竟弄出 “正官有缺,各官称疾不肯任事” 的怪状来,银钱往来全是糊涂账目,蜚语流言时常搅扰度支。如今圣上明见万里,责令 “但系有钱粮衙门,俱要差委科道官监收查理”,工部上下顿时人人凛然,都知道这浑水再混不过去了。
工部堂上,尚书席书并左右侍郎接了旨意,不敢怠慢,即刻传了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的郎中、主事一干属官,都到部堂正厅公议。内中营缮司郎中王慎,乃是两榜进士出身,为人端方勤慎,素来有清名。他见满堂同僚,或面面相觑,或窃窃私语,都没个主意,便率先起身,对着席书并两位侍郎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
“陛下这道旨意,昭如日月,最要紧的只在‘隔别关防,互相觉察’八个字。依下官愚见,咱们部里这宗弊窦,全在库藏闭塞,内外不通。如今当务之急,不单是修葺库房,更要开通两条路:一条是有形的门户,把库房的通路开敞了,叫解户纳粮、科道监查的人,都能直进直出,不必再绕那些私门狭路;一条是无形的章程,把收、管、放、查这几件事,权责分得清清楚楚,彼此制衡,再容不得一人独断、暗箱操作的事。”
一席话落,满堂众人纷纷点头,都道:“王郎中所言极是,正该如此行事。”
席书听了,深以为然,当下便带了几个老成的书吏,点了明烛,亲自到库房一带踏看。原来工部那座大库,坐落在部堂重重院落的最深处,西墙紧挨着銮驾库,四周都是高墙,只留一条窄窄的甬道,七拐八弯的,若非本司的经承、部里的亲信,等闲连门都摸不着。席书顺着墙根往北走了半日,忽见北向有一间东朝房,早已年久失修,空在那里,前后通透,正对着库房的北墙。席书见了,不觉抚掌笑道:“天造地设的一条通路,竟在这里!”
当下回了部堂,又与左右侍郎并各司官商议,说不必另设冗员,只把事务清简的皮作局官改任库官,驾阁库的吏员改充库吏,原衙原役,各仍其旧。如此一来,既不增朝廷的钱粮负担,又使职有专司,事有专管。至于收放的章程,便照着太仓库的成例,定了三、六、九月为收期,每月二十五日为放期,一切文书流转,都要经该司转送部堂,再行发落,杜绝私相授受的弊窦。
又有属员献计,说要立 “一样三本” 的文簿,一本存部堂,一本存该司,一本存库房,每一笔收支,都要三本对照,司务厅严加磨算,必须见了堂官、司官的亲笔书判,方才算数。又在库房左右设了更铺,派了军卒轮流巡守,令巡风司官每夜查勘,报单具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库藏出入的规矩条分缕析,巨细靡遗,竟像铜墙铁壁一般,定得滴水不漏。
席书见众人商议妥当,喜不自胜,当即便亲自写了题本,把一应章程、事宜一一开列清楚,呈了上去。
内阁看了工部的题本,便拟了票签呈上,内中写道:“览部所奏,欲彼此关防,互相觉察,深得率属奉公之义。一应事宜,俱着依拟施行。”
朱厚照看了票拟,又翻了翻工部的题本,只从鼻孔里冷笑了两声,暗道:“这些人竟会避重就轻,只改了工部自己的规矩,当真是糊弄起朕来了。” 当下便传旨,着内阁主持廷推,拣选大臣一员,提调在京各库出纳事务。
司礼监太监张大顺拿了圣谕到内阁宣旨,内阁大学士王琼等人见圣意果决,不敢违拗,便遵旨主持廷推。谁知这廷推却颇不顺利,连着推了几次,都不合众意,迁延了几日,才定了一个人,写了本呈上去。
正是现任户部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清。
原来这冯清,先前奉旨核宣府镇军饷,铁面无私,顶住了各路说情,把积年的弊窦都查了出来,着实是个有担当、有手段的能员。朱厚照见了名字,心下甚合,当即下旨:“设钦差总理财赋度支衙门,令户部侍郎冯清,为钦差总理财赋度支大臣,挂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赐给关防。一应属员,着从在京各部衙门、熟谙钱粮出纳的官员内拣选补充。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