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军机有机锋(1/2)
时值正月将尽,北京城的寒气还没退尽,自打过上元节,那西北风就没个消停,刮得檐下铁马叮铃乱响,满街都是呼啸的风声。
这军机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青砖地踩上去温温的,不带一丝凉气;四角鎏金铜炉里焚着上用龙涎香,烟缕袅袅,绕着梁上雕花盘旋,把外头的风雪寒气,都严严实实隔在了厚重的棉帘外头。
武定侯郭勋斜倚在铺着整张白狐皮的座椅上,身上穿一件酱色织金貂裘,领口袖笼滚着一圈玄狐绒,衬得那张方脸越显雍容。他手里捧着盏官窑白瓷盖碗,里头是新沏的六安贡茶,琥珀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极细的茶沫。他却不喝,只把那茶盏在掌心慢悠悠地转着,眼角余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 他今儿特意在这儿等着,就为见一个人。
忽听棉帘 “哗啦” 一声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涌了进来。进来的正是王升,身上穿一件半旧青缎圆领袍,外头罩着件玄色哆罗呢斗篷,领口眉梢都沾着雪星子,显见是顶着大风过来的。进了暖阁,他先在门槛外的毡垫上,仔仔细细蹭净了靴底的雪泥,这才敛声屏气趋步上前。
见暖阁里只有郭勋一人,王升忙躬身拱手作揖:“下官王升,见过武定侯。”
郭勋这才放下茶盏,抬了抬手,那动作懒洋洋的,带着世袭勋贵特有的矜贵与疏离:“王先生来了?请坐。” 说着指了指下首一张铺着厚棉褥的紫檀圈椅,“这么大的风,还劳动你跑一趟,难为了。”
王升依言坐下,却只沾了半边椅面,腰背挺得笔直。小厮忙捧了一盏热茶过来,他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滚烫的盏壁,才觉出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缓过一丝暖意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位武定侯,可不是寻常勋贵。开国六王之一郭英的嫡脉后裔,世袭六代的侯爵,在朝中根基深厚,素来简在帝心。偏生自己与这位侯爷,还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怨,今日他特意相召,断不是喝杯茶这么简单。
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只闻得窗外风卷着雪,拍得窗纸簌簌作响。郭勋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这才开了口。他说话的调子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小锤子似的,敲在王升心上:
“王先生此番奉诏进京,入值军机房,真是圣上天高地厚的恩典。只是本侯倒有几分不解 —— 山西军屯清丈、边关防务,都是干系天下的要紧差事,圣上怎的忽然就把你调回来了?莫不是先生在山西,遇着了什么解不开的难处,连圣上都替你周全?”
这话明着是体恤,暗地里全是试探。王升听了,手里的茶盏不觉一顿,茶盖与盏沿碰出一声轻响,忙起身垂手道:“侯爷明鉴,下官……”
“坐着说,坐着说。” 郭勋抬手止住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里没有外人,关起门来都是体己话,不必拘那些虚礼。本侯只是忽然想起,当年先生在江彬幕下的时候,何等意气?正德十四年,江彬兼管东厂锦衣卫,正是权倾朝野的时候,先生在他身边,想来也见了不少大世面罢?”
王升只觉一股寒气从后脊窜上来,心口顿时一紧。郭勋这话,明明白白是在敲打他 —— 你的底细,我摸得一清二楚。你曾是权奸江彬的幕宾,就算如今得了圣上青眼,这层出身,终究是你洗不掉的短处。
他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抬起头,迎上郭勋的目光。那眼神里虽有几分局促不安,可深处,却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执拗与硬气。
“侯爷明鉴,” 他开口,声音虽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山西军屯积弊数十年,盘根错节;边关烽火时起时落,防不胜防。下官离任之时,诸多差事尚未收尾,心中本就惴惴难安。只是君命如山,不敢有半分违逆,其中原委,下官也已在御前奏对时,一五一十回明了圣上。”
他说到 “御前奏对” 四个字时,声气压得极低,却字字有分量,垂着的眼飞快地扫了郭勋一眼,便又落了下去。
郭勋静静听着,脸上喜怒不形于色,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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