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军机有机锋(2/2)
“唔,” 半晌,他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王升,话锋陡然一转,“先生这几年在山西,风里来雨里去,着实辛苦。尤其是晋、代、沈三府的案子,办得倒是干净利落。”
这话听着是夸,可内里的分量,却重得压人。三府都是世袭宗室,与勋贵们同气连枝,盘根错节,王升清丈军屯,动了三府的田地,便是捅了整个勋贵宗室的马蜂窝。这一句 “干净利落”,无异于明着告诉他:你动了我们的人,这笔账,我们都记着。
王升额上不觉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忙欠身道:“侯爷谬赞。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圣上既有旨意清查,下官身为巡按,自当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徇私。”
郭勋听了这话,忽然笑了。那笑意淡淡的,落在眉眼间,反倒让满室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
“先生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你进京这些日子,竟没去拜会拜会江彬?”
王升一愣,忙道:“不曾。”
“哎呀,” 郭勋叹道,“他如今虽还管着京营,可终究不比当年的势头了。你既是他旧日出了名的幕僚,如今得了圣上的青眼,反倒不上门去看看?就不怕旁人嚼舌根,说你一朝得势,就忘了旧主?”
王升听了这话,就是再好的性子,也不觉腾起三分火气,可终究还是死死按捺住了。他心里何尝不明白,自己这层出身,在这京官堆里,本就如履薄冰,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正思忖间,又听郭勋慢悠悠开口:“前两年你上的那本清查卫所空饷的折子,我在京里也拜读过。说卫所积弊年深日久,军士空有花名册上的名头,实则不是被军官占了私役,就是去做买卖、种菜园子、学手艺去了,在册两万人,能当差的不过三千,粮饷全进了私人的腰包。”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当时圣上见了折子,直夸你敢说真话,就连内阁的杨阁老、毛阁老,都赞你有风骨,不计较你从前的出处。”
“从前的出处” 五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升心上。他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变着法儿地提他那段在江彬幕中的旧事。当年江彬得宠,权倾朝野,自己虽只在幕中打理文书,未曾助纣为虐,可终究是沾了边,如今能得圣上启用,已是天恩浩荡,京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的错处,等着把他拉下马。
“侯爷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王升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当年下官年轻识浅,误入江彬幕中,虽只管些文书账目,不曾助纣为虐,可终究是识人不明,污了履历。这几年在山西任上,只敢兢兢业业,实心办事,只求能稍赎前愆,不辜负圣上的天恩。”
郭勋看着他,良久不语,暖阁里只听得窗外大风呼啸,刮得檐角呜呜作响。
“先生可知道,圣上为何偏偏要用你?” 半晌,郭勋忽然开了口,语气倒缓和了几分。
王升忙欠身道:“下官愚钝,不敢妄测天心。”
“无他,只因你是个真能办事的人。” 郭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江彬当年虽跋扈,可他幕里也不是全无能人。你当年在他手下,打理军务文书,桩桩件件都井井有条,这份才干,圣上早就看在眼里了。”
话犹未了,只听棉帘哗啦一声响,又进来一个人,不是别个,正是张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