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暖阁见王升(2/2)
“王卿啊,” 朱厚照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倒说说,是山西的事,真个忙到连奉诏进京的工夫都抽不出来?还是你心里,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对朕说?”
这话问得直白,王升浑身一震,手一抖,盏里的热茶晃出好些来,溅在手背上,竟也不觉得烫。慌忙把茶盏搁在旁侧的小几上,起身便要跪倒,口称:“臣万死!臣岂敢欺瞒陛下……”
“坐着说。” 朱厚照抬手止住他,道,“这里没有外人,关起门来,咱们说的是体己话,不必拘那些虚文俗礼。朕今日召你进来,不是要问你的罪,是要听你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王升只得重新坐回椅上,那身下铺的貂皮褥子,此刻竟像铺了一层蒺藜,扎得他坐立难安。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半晌,终是抬起头,迎向了天子的目光,那眼神里,一半是惶恐,一半是愧疚。
“陛下……”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蒙了尘,“臣…… 臣确有难处。”
朱厚照闻言,微微颔首道:“只管说来,朕听着。”
“陛下明鉴,臣接旨之时,确在督办军屯清丈。” 王升定了定神,话渐渐顺畅起来,“自正统年间以来,山西军屯废弛已久,卫所田地多被豪强、军官侵占,兵士无地可耕,逃亡者十之三四。臣见此情形,心中忧急,便私下着手查访。去年鞑虏连犯宣府、大同,边关震动,那些地方上的豪右、卫所军官,不思御敌,反倒私通外虏,走私违禁货物,赚那昧心的黑心钱。陛下下旨彻查,臣既领了巡按山西的差事,不敢懈怠,亲往大同、太原各卫所,纠劾贪墨,清查弊案。后来郭勋班师回京,边关的事虽暂歇了,可这军屯清丈的事,臣既开了头,断没有半途而废的理,只得一亩一亩的勘丈,一户一户的核对黄册。”
说到这里,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蓝布面的手折来,双手奉上。魏彬接过,转奉御前。朱厚照接过,随手翻开,只见里面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某卫某所,原额屯田若干,现存若干,被何人侵占,何年何月,有何佐证,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乱。墨迹有深有浅,内中几页的页角还沾着些泥渍雪痕,显见是在野外勘丈时随手记录的。
“这是臣历时一年零两个月,初步查核的山西屯田底账。” 王升继续道,“涉及田亩近万顷,牵扯军官、士绅、宗室不下百人。内中…… 内中好些案子,都与朝中的勋贵重臣,牵牵扯扯,断不清干系。” 说这话时,声气压得极低,眼角飞快的扫了侍立在旁的魏彬一眼,便又忙垂下了眼。
朱厚照一言不发,只慢慢的一页页翻着那手本,脸上喜怒不形于色,竟瞧不出半分端倪。
“这清丈的事还没个收尾,边关又报警讯,臣身为巡按御史,守土有责,虽是文官,也不敢坐视,便又赶去了雁门关。” 王升又道,“陛下明鉴,山西全凭雁门为咽喉锁钥,此处一失,大同、宣府便都危了。臣到了关上,便同守将日夜巡查,加固城防,清点粮秣军械,足足忙了一个月。待局势稍定,已是十一月下旬了。”
朱厚照合了手本,抬眼问道:“那后来说你十一月里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这话也是真的?”
王升闻言,不觉苦笑一声,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从雁门关回太原府的路上,偏生遇上了一场大风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山坳里的破庙里冻了半夜。回到衙门便发起高热来,昏昏沉沉躺了五六日,连人事都不省。郎中说寒气入了肌理,若不好生将养,怕要落下终身的病根。臣那时节连床都下不来,如何能赶路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