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宸衷断机务(2/2)
首辅王琼坐在上首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票拟了一半的题本,眼神却空落落的,半天没落下一个字。他心里头正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酸涩难堪 —— 想当年陛下居豹房时,多少边务机宜,都是绕开内阁,直召他入内面议,那时只觉圣眷无双,意气风发,何曾想过风水轮流转,今日竟轮到自己被架在这空阁子里,成了个摆设。
他心里明镜一般:国朝自高皇帝罢丞相,设内阁,票拟之权便是内阁的根本。凡天下章奏,必先经阁臣手,以小票墨书批答之法,进呈御览,谓之票拟。这方寸小票,一字定官员升黜,一句决民生休戚,重逾千钧。历来阁臣拟票,都讲究个端方持重,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务求合了祖宗成宪、圣贤道理。他自己拟的票,更是四平八稳,半分错处也叫人挑不出来,可也从不敢有半分出格的议论。
下首侍坐的夏言,年轻锐进,冷眼瞧着王琼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他只觉得这天下事繁难万端,哪里是 “稳妥” 二字就能兜得住的?遇着边警、河工、民变这等燃眉之事,似这般事事循规蹈矩、字字求稳,等票拟、批红、六科抄发这套流程走完,早已贻误事机,也难怪陛下不耐烦,要绕开内阁行事。
他在阁中待的日子虽不长,可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早瞧得一清二楚。
这票拟之权,哪里就全是公公正正的?但凡摸透了皇上的心思,或是和外头的官员有门生故吏的勾连,这方寸小票,便成了阁臣交通内外、植党市恩的利器。就像那世家府里,管家奶奶回老太太的话,轻重缓急全在嘴里一句话:比如某省巡抚参劾属官,若巡抚是某阁臣的门生,票拟便批 “着该抚据实复奏”,轻轻揭过风波;若被劾者与己有旧,便批 “所奏情由,着都察院察核具奏”,留足了转圜的余地。这般手段,把朝廷公事掺了多少私心在里头?表面上看着雷厉风行,底下不知盘算了多少利害关节。
皇帝虽高高在上、日理万机,哪里就能把这墨字背后的深浅曲折都瞧得清清楚楚?多少章奏,还没到御前,命途早就在这小小的票拟里定了调子,或沉或浮,全凭阁臣的一支笔。
再说,陛下这不是将你看作杨廷和,朝中庶政尽付内阁,军国大事操于君权,只留有心腹众臣处置。
果然啊,换汤不换药。
如今杨廷和、蒋冕、毛纪先后离去,陛下的在东宫时的那些个讲书先生们都尽皆离去。如今的内阁虽很少与陛下意见相左,但竟然还是觉着不遂心意,你就受着吧!
文渊阁内一时寂然,唯有铜炉香烟袅袅,似要将这满室沉郁一同卷上天去。
王琼将手中题本轻轻搁在案上,一声长叹,压得极低:“罢丞相,升内阁,寄以票拟,本是君臣相维之制。今日陛下用锦堂老人私印,径出师军机密谕,不票拟、不科抄、不部议,这哪里是权宜?这是…… 另开一条内朝直达外疆的新路啊。”
夏言端坐如初,眉宇间却藏不住锐气,缓缓开口:“首辅岂不闻,汉有中书,唐有翰林,宋有内批,皆为君权直达机宜之用。祖宗设内阁,本是辅弼,非是掣肘。今日边疆不稳,驿道梗阻,云南陈九畴困守孤城,等内阁票拟到滇,只怕贼氛已连营百里。陛下所为,是急,非私。”
王琼抬眼看向夏言,目光复杂:“公年少锋锐,只知机宜,不知体制。今日可因滇事用私印,明日便可因海服用私印,后日九边战守,皆可不问内阁。长此以往,我等文渊阁臣,不过是抄誊文书、点缀太平的词臣罢了。”
夏言默然片刻,终是直言:“首辅若只守票拟之权,不务实事,那才真是摆设。陛下要的不是循吏,是能臣;不是成宪,是实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陛下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主。”
王琼身子一震,半晌无言。
他何尝不知?当年陛下在豹房决事,亲御戎马,应州一捷,何等果决?陛下从来就不是坐守深宫、循规蹈矩之主。
夏言又道:“何况陛下已准王宪三限:密谕只授陈九畴、沐绍勋;明书事毕即止;仍补题本送内阁备案。这已是权宜之中存体制,破格之内留余地。若我等再执‘成宪’二字强争,只会让陛下愈信 —— 外臣不可倚,军机必内断。”
王琼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龙涎香冷,人心更凉。
“我不是争权,我是怕……”他声音微哑,“怕后世之君,无陛下之英武,却学陛下之专断;无陛下之明察,却用陛下之权柄。他日奸人借内朝干政,矫诏用兵,谁能阻之?”
夏言沉默。这话,他答不上来。
君权一轻,臣权易滥;君权一重,体制易倾。这本就是千古难破的局。
半晌,王琼缓缓睁眼,眸中已复归首辅沉静:“也罢。事已至此,争无益,阻更祸。”
夏言闻言点点头,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