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宸衷断机务(1/2)
暖阁之内,空气陡然凝如冻铁。方才袅袅上浮的龙涎香烟气,竟似滞在了半空,羊角宫灯的烛火跳了两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朱红宫墙上,僵如铁铸。
朱厚照那句 “用朕‘锦堂老人’印”,话音轻飘飘落下来,却如千钧铜锤,狠狠砸在三人心头。杨一清的手止不住微微发颤,花白的须发在烛火里簌簌抖动;张仑背心里早沁出一层冷汗,贴身的中衣尽皆湿透;王宪喉头滚了两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 这是国朝一百五十年从未有过的变局!军机房竟要绕过内阁、六科,直以皇帝私印向边疆大吏颁行谕旨!
其实皇帝绕过内阁和六科直接下发中旨也不是没有过,都是皇帝直接通过司礼监向外廷发布的谕旨,当然洪武永乐时期因为中书省被废,内阁草创,政令多由皇帝直接下达,中旨是常态,无 “绕过内阁” 之说,仁宣之时,内阁票拟成为定制,中旨转为特殊手段,多用于赏赐、特恩,宪庙就是经常绕过内阁六科频频下发中旨任命官员而遭受指责。
当今的皇帝更是如此,今日的内阁大半都是中旨任命的。可是如今皇帝竟然不再通过司礼监下发中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就是要通过文官的手来让中旨形成制度化、常态化。
杨一清深吸一口寒气,往前挪了半步,直挺挺跪伏在地,字字咬得极重,却又稳如钉入金砖,带着老臣的孤直与恳切:“陛下,祖宗成宪具在!凡朝廷廷寄、诏谕,必经内阁票拟、六科给事中抄发封驳,方为国家定制。今以御笔私印直发军前,臣恐启后世权奸僭越之渐,断不可行!”
朱厚照半歪在铺着杏黄漳绒软垫的龙炕上,指尖摩挲着一枚荔枝冻田黄小印,印钮上的螭龙纹被磨得温润发亮。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开口道:“成宪?祖宗定成宪,是为了安天下、定社稷,不是为了捆住手脚,坐视疆土沦丧!朕问你,这成宪可曾料到邵炼将土舍缚树杖责、勒索黄金?可曾料到周奎杀良冒功、驱民从逆?可曾料到陈九畴坐困省城,贼兵合围之下,驿路三日一绝?”
他指尖一松,那枚小印 “嗒” 的一声磕在紫檀炕几上,震得旁边成窑五彩茶盏里的热水微微晃荡:“等你们这套内阁票拟、六科抄发的流程走完,昆明城头,怕是早已易帜!”
张仑猛地抬头,世传勋臣的血性直冲顶门,也顾不得君臣仪轨,往前跪爬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咚” 的一声,立时便红了一片:“臣世受国恩,敢以颈血溅陛下前,冒死极谏!陛下此举,虽解燃眉之急,却坏了中枢根本!他日若有权奸宵小仿效,以陛下私印直调九边兵马、干预朝政,则国本动摇,天下危矣!”
“英国公好胆色。” 朱厚照非但不怒,反倒朗声笑了,指尖敲着那枚田黄印,“你既言成宪,那朕问你,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构乱,杨卿以何策平叛?以何计除刘瑾?”
不等二人答话,他便自问自答,字字如刀:“是了,是绕开了刘瑾把持的司礼监、内阁,密疏直达朕御前,方得锄奸靖乱。今日滇省危局,与当年宁夏之变,又有何异?”
杨一清闻言,浑身如被沸水烫过一般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滑了下来。当年锄刘瑾、平安化王,是他一生最得意的功业,可今日被皇帝拿出来一语点破,竟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他抬眼望了望那枚 “锦堂老人” 印,心里明镜一般 —— 这哪里是寻常闲章?是陛下当年在豹房批阅边务密奏的专用印信,两官厅军官、御前侍卫、九边总兵,无一人不认此印。
王宪见场面僵死,忙往前跪了半步,声音虽带着干涩,却字字清晰,全是内阁大臣务实的考量:“陛下,臣有愚见,若真要行此权宜之计,必得立三限,方能绝后患、杜物议。”
见朱厚照抬眼示意他续言,王宪忙接着道:“其一,此谕唯发陈九畴、沐绍勋二人亲启,不得转示任何司道官员;其二,谕内必明书「事急从权,事毕即止,一应常行诏旨,仍遵祖宗旧制」;其三,军机房需另具题本送内阁备照,两相印证,以塞言官之口。”
朱厚照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还是王卿想得周全。就依你这三条 —— 王宪主笔,张仑参酌军务机宜,杨一清润色定稿。写毕即交司礼监用印封缄。”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此事若有一字泄于外朝,致内阁喧哗、言官交章,你们与朕,都难辞其咎。”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可奈何的决绝。当下也不敢耽搁,侍立的小内侍早轻手轻脚备好了笔墨纸砚:王宪挽起石青官袍的袖口,亲自研墨,松烟墨在端砚里化开,墨香清冽;张仑小心翼翼铺开御用的金龙蜡笺,抻得平平整整;杨一清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紫毫小楷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朱厚照靠在引枕上,逐句口授,字字皆切中滇省军务的要害,把方才议论的机宜尽数融入谕旨之中:
谕巡抚云南右副都御史陈九畴:览滇省急报,知尔坐困孤城,措置维艰。然事起有因,邵炼辱土舍于前,周奎杀无辜于后,激成民变,贻害封疆。尔为一省抚臣,节制全省文武,于此激变之由,岂得诿为无觉?今特准尔权宜行事,一应剿抚机宜,会同黔国公沐绍勋商定,不必事事请旨,致误事机。凡能擒斩逆首、克复城池者,许以世职承袭;凡胁从附逆之众,投首者概不追究。另沐绍勋即调武定、曲靖诸路土兵,抄截凤逆归路,毋令滋蔓,负朕委任。
待写到落款钤印之处,杨一清的手腕猛地一颤,笔尖的墨滴险些污了金龙笺。张仑见状,伸手稳稳托住他的笔腕,声音压得极低,却沉如金石:“杨公,这笔落处,便是国朝体制,还请以社稷为重。” 二人目光交汇,眼里俱是说不出的苍凉。
待谕旨写毕,用朱漆封缄妥当,朱厚照亲自接过那封密函,递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全忠手里,冷声道:“即刻用「锦堂老人」印,选乾清宫最心腹的侍卫,六百里加急,直送昆明陈九畴行辕。路上若是出了半分闪失,提头来见。” 又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人,“此事干系重大,你们都记牢了。”
三人叩头告退,出了乾清宫门,才发觉漏下已交五鼓,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方才暖阁里出的冷汗贴在身上,凉得人浑身一哆嗦。
张仑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拽住杨一清的衣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杨公,经此一事,内阁票拟之权,怕是名存实亡了。”
杨一清抬眼望着宫墙头上,天边的参星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东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喃喃道:“英国公忘了?正德十二年,陛下夜出德胜门,单骑驰居庸关,连兵部的出关勘合都未曾用。陛下行事,素来不循常格,又何止今日这一桩啊……”
话说到了第二日早朝散罢,文渊阁里自打得了这风声,表面上看着依旧井然有序,每日里该办的章奏公事一件不少,可内里的暗流,早翻江倒海一般。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宣德铜炉里焚着清芸香,案上的章奏堆得像小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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