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小番外—远星沉落,山岳仍立(1/2)
爷爷的离开,像一片深秋最厚重的叶子,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北京的老宅里。
消息是我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后的平静,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她说,爷爷是睡过去的,很安详。前一天晚上还喝了小半碗他念叨了好久的、地道的北京豆汁儿,就着焦圈,看了会儿军事新闻,和老顾下了半盘没下完的象棋。然后,就像他这一生大多数时候那样,秩序井然地,为自己画上了句号。
我立刻请假,飞往北京。一路上,云层在舷窗外铺展,我却有些恍惚。
爷爷顾衡,军事学院的退休教授,在我记忆里,一直是清癯、挺拔、一丝不苟的代名词。他和老顾一样瘦,但气质迥异。老顾是冷峻的山岩,爷爷则是温润的玉石,包裹着更为坚硬的内核。他身体一向硬朗,散步、读书、摆弄他的旧书,声音不高,却自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直到半年前,他忽然说,想回北京的老宅住住,看看大院里的老槐树,闻闻故土的味道。正巧那时老顾工作告一段落,心脏的老毛病也在一次全面检查后被医生严令必须休养一段时间,于是他便和我妈陪着爷爷回了北京,计划小住一段,也当给老顾自己放个假。
我没想到,这一住,就成了爷爷最后的时光。
推开北京老宅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斑驳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尘土和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是今天,这味道里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空旷的冷清。院子里那棵爷爷总提起的老槐树还在,枝叶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晃。
客厅里人不多,几位闻讯赶来的、爷爷的老同事、老战友低声交谈着,我妈和胡杨阿姨在里外张罗。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老顾。
他不在客厅。
我顿了一下,走向爷爷生前暂住、也是他当年读书的那间厢房。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老顾就在里面。
他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书桌上那盏爷爷用了很多年绿色玻璃罩子的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半个身影笼罩其中。他背对着门,站得笔直,面对着靠墙的那个装满爷爷毕生藏书和笔记的旧书架。书架上的书排列得一丝不乱,像一支沉默而渊博的军队。
老顾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肩膀依旧平直,脊梁挺着,但我却从他那个静止的、微微仰首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空茫,以及一种竭力维持平稳的、细微的紧绷。他的手垂在身侧,我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地按压着自己军装下左胸的位置。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那个背影,像一座内部正经历着无声震荡、外表却必须维持绝对稳定的建筑。
我轻轻带上门,没有进去。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此刻所有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他一个人肩上,连同他自己那颗需要小心对待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是各种程式化的忙碌。
讣告、吊唁、商议后事……老顾是独子,一切都需要他主持定夺。他处理得有条不紊,接待来客,答谢慰问,安排细节,语气平稳,举止得体,甚至比平时更添了一种冷峻的周全。
那些爷爷的老战友拍着他的肩膀,红着眼圈说“顾教授高寿,走得安详,一野,你千万节哀,自己身体要紧”,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说“谢谢,费心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
他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和我妈心里都揪着。我妈悄悄跟我说,医生开的药,他都按时吃了,但夜里她总能感觉到他长时间地睁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缓,她知道他是在忍着,忍着情绪,也忍着身体可能的不适。
只有一次,在整理爷爷那几箱特别珍视的手稿时,老顾蹲下身子,想搬动一个箱子,动作却突然滞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手又按向了心口。我妈赶紧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等那阵突来的心悸过去,才低声道:“没事。”
还有爷爷最后没喝完的那半罐豆汁儿,放在厨房的窗台上。老顾早上起来,会默默地看着它一会儿,然后拿起来,不是倒掉,而是拧紧盖子,放回了冰箱的角落,仿佛爷爷只是出门遛弯,一会儿还会回来要着喝。
追悼会前一天晚上,客人都散了,老宅终于安静下来。我半夜醒来,看到厢房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一响,“嗒”。
我知道,那是爷爷和他没下完的那半盘棋。老顾一个人,在灯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落下了那颗悬置已久的子。
我没有进去,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着。厢房里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透出的呼气声。过了很久,又是棋子轻响,很慢,间隔很长。
追悼会上,老顾作为家属代表致辞。他站在台上,身后是爷爷戴着军帽、笑容温和的遗像。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肃穆的场合显得格外沉重。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平稳、清晰、有力。一切都符合标准,无可挑剔。
只有站在侧下方的我,看到了他垂在身侧、被讲台遮挡住的那只手。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他的额角似乎有一层细密的虚汗,但被他挺直的姿态和沉着的语调完全掩盖了。他脸上的神情,是平静的肃穆,是一种将巨大悲恸与身体不适都强行压缩进钢铁般意志力之后的坚毅。
仪式结束,送爷爷的骨灰去安葬。那是一个宁静的墓园。老顾亲手将爷爷的骨灰盒放入和奶奶合葬的墓穴,覆上第一抔土。泥土落下,发出沉闷的轻响。初冬的阳光淡淡地照着,没什么温度。
所有人都鞠躬告别后,纷纷转身离开。我妈红着眼眶,也被搀扶着缓缓走向停车的地方。
只有老顾还留在原地。
他站在新垒的墓前,没有动。背影挺拔,却透着深深的孤寂。他微微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右手,向父亲的墓碑,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一丝不苟,精确如同用尺子量过,阳光将他敬礼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马上放下手,就那样维持着敬礼的姿势,站在北京冬天清冷的风里,站在他刚刚永别了的、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至亲长辈面前。他的身体站得如松如岳,但我却仿佛能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并不强壮的心脏,正沉重而用力地跳动着,承载着此刻所有未曾言说的告别、继承与孤独。
风过墓园,松柏低语。我站在不远处的车旁,没有上前。我知道,这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最高的致意,也是一个独生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对自己父亲最深沉、最无言、也最耗尽气力的送行。
远星沉落,山岳肩负着星光,继续沉默地矗立,只是那山体内部,关于来处与归途的坐标,从此少了一半,而需要他独自负荷的重量,又添了千斤。
离开的时候,我特意开车独自带着老顾离开。车子驶离墓园,汇入北京城郊下午略显稀疏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灰白路面上,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副驾驶座上的老顾。
他靠坐着,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闭上了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着,那过于平稳的呼吸和依旧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真相。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些平日里被刚毅神色掩盖的纹路,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深刻,也格外疲惫。他的左手,又无意识地虚按在胸口,一个这几日频繁出现、让我和我妈都暗自揪心的动作。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车厢。我想说点什么,搜肠刮肚,却觉得所有安慰的话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他是顾一野,是那个永远沉稳、永远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要“坚强”的父亲。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刚亲手送别了父亲的、五十八岁的、身体不好的独生子。
就在我以为这份沉默会持续到终点时,老顾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有什么情绪,却沉得让人心头发坠。
“小飞,”他依旧闭着眼,对着车窗外的流光,“你爷爷这一走……我好像,没有家了。”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尖锐的刺痛之后,是迅速蔓延开的、冰冷的愕然与酸楚。
没有家了?
怎么会没有家呢?我妈还在,我也在,南方的房子里有他常年翻阅的军事期刊,有我妈养的花,有我小时候胡闹留下的痕迹。那里怎么会不是家?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理解伴随着刺痛涌了上来。
我猛地意识到他话里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指向。
是的,我妈是他的妻子,我是他抚养长大、视如己出的儿子,我们当然是他最亲的家人。可是,从血缘的、最原始的意义上讲,爷爷顾衡,是他在这个浩渺人世间,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直系亲人。
爷爷的离去,意味着那条由父及子、绵延传承的生命链条,在他这里,成了孤零零的上一环。从此,他是顾家这根血脉上,最顶端、也最孤独的那一个结点。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关于“根”与“源”的联结,断了。
这种丧失感,是我一个从出生起就拥有他毫无保留的父爱、却始终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着另一位英雄父亲血液的养子,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的悲恸。我的“根”在他这里得到了补全和滋养,而他的“根”,却在这一刻,随着爷爷的离去,真正地、无可挽回地没入了时光的土壤。
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胀感和急切填满了,我不能让他沉在那片冰冷的孤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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