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小番外—远星沉落,山岳仍立(2/2)
我没有犹豫,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带。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顾似乎有些意外,终于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疑问。
我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转过身,完完全全地正对着他。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细微的血丝,看到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后面,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顾一野”这个个体而非“父亲”或“将军”的脆弱。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清晰,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些话钉进他的心里:“爸。”
我用了最重的一个称呼。
“您还有。”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翻涌的情绪。
“您还有我妈。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您。她在的地方,就是您的家。”
“您还有我。”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我是您养大的,是您教的,我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来自我的生父,可把我塑造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是您。我姓顾,叫顾小飞。这辈子,我都是您的儿子,永远是。”
“我们,”我伸出手,不是去握他,只是虚虚地指向他,又指向自己的心口,“我和我妈,我们就是您的家人。我们的家,永远都在。不是血缘说的算,是我们说的算。”
我一口气说完,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老顾看着我,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也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波澜。惊讶、震动、某种坚硬外壳被猝然敲击的裂纹,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从不示人的柔软,在那波澜深处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我这个儿子,打量我脸上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眼眶无法抑制的微红。他按在胸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只是微微攥着拳,放在膝上。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地流动。车窗外,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带走了他身体里某种支撑了太久的、冰冷的硬块。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车前窗,声音比刚才更低,却仿佛有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的沙哑:“……嗯。”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有些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副驾驶前方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风不再直吹他的脸。一个寻常的、甚至有些琐碎的动作。
但我看见,他做完这个动作后,那只手没有再放回膝上,而是有些犹豫地、试探性地,轻轻落在了我的手臂上,拍了拍。
力道很轻,甚至有些僵硬,停留的时间也很短,一触即收。
可那一拍的温度和重量,却透过衣料,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皮肤上,沉甸甸地落进我的心里。
他没再看我,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走吧。回家。你妈该等着急了。”
“哎。”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转过身,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我们暂住的、充满爷爷最后生活气息的老宅驶去,也朝着南方那个有我妈等候的、永远为我们亮着灯的家驶去。
车厢里依旧安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孤寂,似乎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却更为坚实的连接在静静流淌。
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孤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驱散。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他知道了,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那失去“根”的旷野。
他的家,还在。
爷爷走后的头几天,北京的老宅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沉淀着旧日的尘埃与新鲜的哀伤。
老顾的话少得几乎只剩下必要的应答,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待在爷爷生前的书房里,对着满架的书沉默;要么就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出神。
他的脸色始终不大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偶尔会不自觉地抬手按一按心口,动作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时时扎在我和我妈的心上。
我们一直住在爷爷的这栋老房子里。红砖墙的小洋楼,带着旧式军区大院特有的规整与疏离。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了老顾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也封存着爷爷半生的戎马与书卷气息。如今爷爷不在了,这屋子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最核心的灵魂,只剩下空旷的回响。
好在,这份冷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消息传开,那些与老顾一同在这个大院里长大、曾像野草般在胡同和训练场间疯跑的旧日伙伴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最先来的是几位如今也已身居要职或退居二线的叔伯们,他们穿着便装,提着简单的果篮或糕点,脸上带着岁月打磨后的沉稳与关切。
他们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用力拍拍老顾的肩膀,握着他的手,低声说:“一野,节哀。”“顾伯伯高风亮节,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老顾面对他们,会打起精神,点头,道谢,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礼数,但眼里的疲惫和空洞,瞒不过这些几十年的老友。
然后,来的人渐渐多了些,身份也杂了些。有转业后经商、嗓门洪亮的,有一直在地方工作、带着外地口音的,也有像胡杨阿姨那样,似乎从未远离过这个圈子、消息格外灵通的。
胡杨阿姨几乎是天天都来。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冷静自如、爱穿裙子的漂亮阿姨了,岁月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爽利和热络却丝毫未减。
她来了,便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帮我妈张罗茶水,招呼客人,轻声细语地跟我妈说着宽心的话,眼睛却总时不时地飘向沉默坐在一旁的老顾,带着一种复杂的、只有他们那代人才懂的关切。
“一野,喝点这个,我刚泡的,安神。”她会把茶杯轻轻推到老顾面前。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爬这棵槐树掏鸟窝,摔下来,顾伯伯气得拿着皮带满院子追你。”她会指着院子,试图勾起一些轻松的回忆。
老顾对她,比对其他叔伯似乎少了一层紧绷的客套,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极淡地牵一下嘴角,算作回应。但至少,在胡杨阿姨絮絮叨叨的旧事和熟稔的关心里,他脸上那层冰封的漠然,会有一丝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人最多的那天下午,客厅和院子几乎站满了人。这些曾经在同一个大院里追逐打闹、分享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匮乏与憧憬的少年们,如今都已两鬓斑白,身姿或发福或佝偻,被生活雕琢成了各式各样的模样。他们聚在一起,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遥远的过去。
笑声,感叹声,争论某个细节真伪的吵嚷声,混杂着茶水氤氲的热气,渐渐充满了老宅的每一个角落。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众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我站在客厅通往院子的门边,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我看着那些陌生又依稀有些熟悉的面孔,试图从他们布满皱纹的笑脸上,拼凑出他们父辈年轻时的模样,一群在理想与严格规训下成长起来的、鲜活而炽热的生命。
我看着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老顾,他依旧坐得笔直,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被点到名时,会微微摇头或点头。但在这些嘈杂而真切的旧日回响里,在他这些跨越了半生风雨依然前来看他的发小面前,他身上那种孤绝的、令人担忧的沉寂,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他的眼神不再只空洞地望着某一处,而是随着大家的讲述,微微闪动,仿佛看到了时光隧道另一头的那个瘦削而倔强的少年。
胡杨阿姨不知何时坐到了老顾旁边的矮凳上,递给他一个剥好的橘子,轻声说了句什么。老顾接过,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的旧友,扫过这间装满他童年和父亲晚年时光的老屋,又透过窗户,望了望院子里那棵苍老的槐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往下松了一点点。虽然眉头依然锁着哀伤,虽然按在心口的手习惯性地下垂着,但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或许正在这嘈杂而温暖的人间烟火气里,被悄悄地浸润,软化。
我默默退开,去厨房帮我妈准备茶点。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天的弦,也随着屋外传来的、属于父辈们的、鲜活而略带沙哑的笑谈声,稍稍松弛了一些。
我知道,失去至亲的创痛不会这么快愈合,那份关于“根”的孤独感或许会伴随他很久。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他出生成长的老宅里,在这些与他共享着生命最初烙印的旧友环绕中,他没有被那巨大的悲伤完全吞噬。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安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他并非孑然一身,证明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那些血肉相连的记忆,本身就是一种不会断绝的联结与归处。
这,或许就是我能为他祈祷的,最好的疗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