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家声如常(1/2)
周一清晨的阳光穿过厨房窗户,在米白色的瓷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粥香弥漫,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整个家都醒来了。
我下楼时,正看见老顾站在玄关处整理军装。深绿色的常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低头系着风纪扣,动作利落熟练,背挺得笔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说明,那个在病床上消瘦憔悴的老顾仿佛只是我的一场梦。
“爸,这么早?”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六点四十。
“有个晨会。”老顾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从我妈手里接过军帽,“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妈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帮他正了正帽檐。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欲言又止的担忧,而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的目光。
老顾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看了我妈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转身推开门。
春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院子里的月季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老顾走下台阶,步伐稳健有力。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院门外。
我走到我妈身边,和她一起站在门口。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渐行渐远。
“这次怎么没让他在家多休息两天?”我转头问我妈,“医生不是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吗?”
我妈收回目光,转身往厨房走,我跟在她身后。她重新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取出小菜,动作不紧不慢。
“你胡杨阿姨的话,我仔细想了半天。”我妈把一碟酱黄瓜放在料理台上,声音平静,“我也懂了她的意思。”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她继续说。
“之前我们对你爸呀,就是太过于紧张了。”我妈一边说,一边把粥盛进保温桶,那是老顾的早饭,今天他出门早没时间,“他一有点不舒服,我们就围着他转,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做。看着是为他好,其实...”
她顿了顿,盖上保温桶的盖子,转身看着我:“其实我们的紧张,全变成压力压在他身上了。他看着好像很放松,其实压力很大。他得在我们面前装没事,得照顾我们的情绪。”
我愣住了。
这番话太透彻,透彻得不像是我那个总是默默操持家务的我妈能说出来的。
“所以这次我学会了,”我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智慧的光,“尊重他,给他空间。他想去上班,就让他去。但我会准备好药,放在他公文包里;会炖好汤,让他晚上回来喝;会提醒他休息,但不会一直念叨。”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是老顾每天要吃的药,她已经分好了一周的量。药盒旁边还贴了张便签,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一天两次,饭后。”
“妈,”我忍不住说,“您这话说得...好像胡杨阿姨。”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笑了,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的笑:“是吗?可能吧。”
她拿着保温桶和小药盒走到玄关,把它们放进给他准备的饭盒包里。做完这些,她站在玄关处,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其实胡杨说得对,”我妈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你爸这辈子,最烦被人当病人照顾。我们要做的不是看着他、管着他,而是相信他,相信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院子里渐渐明亮的晨光。那丛紫色的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花瓣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
“您不担心吗?”我问。
“担心啊,怎么会不担心。”我妈说得很坦诚,“但担心也要讲究方法。以前我的担心是锁,把他锁在家里;现在我的担心是线,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我。线可以放得很长,让他去他想去的地方,但我知道,只要轻轻一拉,他就能感觉到。”
这番话让我心头一震。我看着我妈侧脸,晨光勾勒出她温和而坚定的轮廓。六十五岁的她,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这一刻,她确实很像胡杨阿姨,不是长相,不是气质,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理解和包容。她们都懂得老顾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而是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的尊重。
“妈,”我轻声说,“您变了。”
“变了吗?”我妈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可能吧。人总是要成长的,哪怕六十多岁了。”
她说着,转身往厨房走:“你也快吃早饭吧,一会儿不是要去团里?”
我跟在她身后,在餐桌前坐下。我妈给我盛了粥,又端来煎蛋和小菜。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厨房里的气氛更轻松,更自在。
“那爸那边...”我犹豫了一下,“您真的什么都不说?关于住院的事?”
“不说。”我妈在我对面坐下,也开始吃早饭,“他既然想让我以为他瞒过去了,那我就让他以为他成功了。这是给他的体面,也是给我们夫妻之间的体面。”
她喝了一口粥,接着说:“但是小飞,从今天起,你要帮我做件事。”
“您说。”
“每天不管忙不忙,都让小王给你发个消息,你悄悄告诉我,就说‘爸今天状态不错’,或者‘爸今天好像累了’。不用多说,几个字就行。”我妈看着我,眼神认真,“这样我既能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又不会让他感觉到被监视。”
我点点头:“好,我答应您。”
一顿早饭在安静的晨光里吃完,杨姐收拾碗筷时,我妈已经在阳台浇花了。她拎着喷壶,仔细地给每一盆花浇水,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整个院子沐浴在金色的光芒里。那些花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开得热烈而灿烂。
我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时,我妈从阳台回来,手里拿着一支刚剪下来的月季,粉色的,开得正好。
“把这个带去给你爸。”她把花递给我,“放在他办公室,他看到花,就知道家里一切都好。”
我接过花,小心地拿在手里。花瓣柔软,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淡淡的香气。
“妈,您真了不起。”我忍不住说。
我妈笑着摆摆手:“快去吧,别迟到了。”
我走出家门,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手里的月季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粉色的花瓣像小小的笑容。
坐进车里,我把花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时,我看了眼后视镜,我妈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朝我挥手。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等红灯时,我看着那支月季,忽然想起胡杨阿姨离开时说的话:“照顾好你爸。不只是身体,还有这里。”
现在,我妈也懂了。她不仅是在照顾老顾的身体,更是在照顾他那颗骄傲的、不愿示弱的心。
红灯转绿,我踩下油门。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我趁着等下一个红灯时看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路上小心。”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回了一句:“您也是。”
然后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我会告诉您,爸今天状态很好。”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那支月季上,花瓣边缘泛着透明的光泽。电台里播放着轻快的早间音乐,车窗外是这个城市忙碌而有序的早晨。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但又不一样了。
老顾回到了他熟悉的工作岗位,用忙碌和责任感疗愈自己;我妈学会了用更智慧的方式爱他,给予他空间和尊重;而我,在这个家里,看到了父母之间更深层次的理解和默契。
这种踏实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我安心。
车子驶向团部的方向,晨光正好。
我知道,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因为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彼此。
车子一路开向军区,晨光越来越亮。副驾驶座上,那支月季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颤动,粉色花瓣上的露珠已经干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保温桶放在后座,里面是我妈一大早起来熬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素馅包子。老顾最近胃口还没完全恢复,油腻的吃不下。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包子也是特意做的,皮薄馅大,但少油少盐。
到了军区大门口,我放慢车速。站岗的士兵认识我的车,朝我敬了个礼,但还是按规定流程检查了证件。我把车停在指定区域,拿出手机给小王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小飞哥?”
“兄弟,我在大门口,方便出来一下吗?”我说,“给我爸带了点早饭,他早上走得急没吃。”
“好嘞,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等。早晨的军区大门口很安静,偶尔有车辆进出,都是规规矩矩的。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口号声,那是早操的部队。阳光把大门旁那面国旗照得鲜红透亮,在晨风里轻轻飘扬。
没一会儿,小王从里面匆匆跑出来。他还是那身笔挺的军装,步伐很快但稳当,看见我时脸上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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