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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二章 京口(二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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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穆之端起酒杯喝酒,眼睛看着营帐外的黑暗,眼神淡然空洞。

“不,即便如此,他又怎能断定他能击败朕?若他不能击败朕,他的这些谋划又有何意义?穆之,你说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能够打败朕的前提之下。若他无法打败朕呢?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刘裕瞪着刘穆之大声道。

刘穆之凝视刘裕的眼睛,沉声道:“陛下,今日之败,你还不明白眼下的危局了么?西北已失,东府军西进兵马很快就要占领南荆州,进攻江州,自西而东合围而来。而京口这一败已是定局。陛下难道没觉得自已已经进入了囚笼之中了么?他若无绝对的自信,怎会布此惊天大局?就算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但赌上如此大局,他的格局气度也足以傲视当世。陛下,承认别人优秀很难么?”

刘裕大声道:“你一定有办法扭转局势对不对?穆之,帮帮朕,今晚朕来见你,只有一个目的,便是请你再帮帮朕,扭转这局势。你早就看出来了大局,只是朕急功近利,没有听从你的忠告。是朕的不对,朕向你告罪。朕答应你,你助朕逆转局面,将来天下安定之时,朕和你共天下。昔年琅琊王氏和司马氏共天下,朕也可以。朕只要不让李徽得逞,不让他赢便可。与其他独赢,不如双输。朕甚至可以让你当皇帝都可。”

刘穆之看着刘裕血红的眼珠子,心中暗自叹息。当年的刘裕可不是这样,是个谦逊有谋从善如流之人,自已也正因为他的人格魅力才选择助他。这才短短十余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刚愎狭隘之人,而且满口谎言,狠辣无情。

“陛下,一切已经为时太晚了。请恕老臣无能,如今之局,老臣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刘穆之摇头道。

刘裕吼道:“怎么可能?朕还没有一败涂地。尽管如今不利,但朕尚拥有数州之地。京城,三吴,江州,广州还在朕手里。朕还有数十万兵马在手,怎么可能太晚?”

刘穆之苦笑道:“陛下,你知道什么叫天下大势么?但凡成大事者,无不乘大势而为。陛下之前如日中天,亦是顺大势为之。如今,李徽成就大业,乃是大势所趋。而陛下与之对抗,便是逆势而为,岂有胜数?大势所在,如大江洪流,浩浩汤汤。陛下,逆流而动,何其之难。”

刘裕冷笑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朕乃大宋之主,天命所归。大势难道不是顺朕而为?刘穆之,你无非便是觉得朕要败了,要落井下石罢了。是了,你对那李徽赞不绝口,是不是要背叛朕去投靠李徽?挖掘地道的战法是不是你故意为之?你明知道李徽他们会发觉是不是?还有之前的虚假消息。你是不是早就背叛了朕?”

刘穆之静静地看着刘裕,轻叹道:“陛下,你可知如今的你像什么?就像是困在笼中之兽,胡乱撕咬咆哮,失去了冷静。老臣虽不堪,却也不屑做那反复无常背叛的小人。我刘穆之一生行事,无愧天地,岂容他人抹黑,便是陛下也不能如此污我。”

刘裕清醒了过来,连忙道:“穆之,恕朕口不择言,朕也是急糊涂了。朕没有其他意思,朕只是……”

刘穆之摆手制止道:“陛下,什么也不要说了。陛下不是要老臣出主意么?臣能给你的建议便是,即刻退兵,不要有任何的迟疑。若收拢兵马,坚守建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能西拒东府军西进兵马,东守建康城,延缓对方进攻节奏,哪怕能够坚持半年时间,或许都有转机。臣所知道的消息是,李徽为了军费,发行一种叫战阵债券的东西,在民间高息收拢了大量钱财。其中有大部分都是一年期限便到期。若陛下能坚持半年左右时间,那些钱款债券到期,李徽无力兑换的话,必民怨沸腾内部动乱。且军费也难以为继。那时或许有扭转之机。”

刘裕闻言大喜道:“好好好,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穆之,多谢你。朕就知道你必有办法。你好好的辅佐朕,有你在,半年不成问题。朕这便按照你所说的即刻退兵,待回了京城,你再详细替朕谋划谋划。这一次朕全部听你的。”

刘穆之摇头道:“陛下,老臣恐怕不能替陛下分忧了。这些年来,老臣已经身心俱疲,只想能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结庐而居,过些耕读的清闲日子,了此余生。老臣才疏学浅,也无法为陛下更好的出谋划策。陛下当觅良才辅佐才是。还望陛下放臣归隐,老臣将不胜感激。”

刘裕惊愕道:“你说什么?你当真要离开朕?这么多年来,朕的身边早已离不开你,你怎可如此?”

刘穆之沉声道:“盛宴难免会散,聚合分离乃是人之常情。老臣到了跟陛下分别的时候了,还望陛下了解。”

刘裕咬牙道:“就算是走,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朕最危难之时,你怎可离去?你对得起朕么?朕对你推心置腹,倾心依仗,你便是这么报答朕的?”

刘穆之道:“陛下莫忘了,臣跟随陛下之时,陛下那时也不是陛下,兵不过万,城不过三。臣也没有嫌弃陛下实力不足。这十多年,臣自问对得起陛下。”

刘裕道:“你当真是归隐,而不是去投奔李徽?”

刘穆之看着刘裕的眼睛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许久才停歇下来。

“陛下啊陛下,原来你终究还是不相信臣。你其实不相信任何人是么?你也从未相信过臣。臣不想和陛下多做解释,因为已无必要。若陛下还念及旧情,便请容臣归去。其他的话,也不必说了。陛下,快天亮了,陛下请回吧。天亮之后,老臣自去,从此和陛下恐无再见之日了。”

刘裕呆立半晌,伸手将酒壶抓过,为自已和刘穆之各自斟了一杯。举杯道:“既如此,穆之,朕敬你一杯。喝了这杯酒,从此后,朕和你再也不见。”

刘穆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刘裕一口抽干了酒,将空酒盅摔在地上,起身离开营帐。刘穆之坐着不动,像是一截木头一般杵在那里,直到刘裕的脚步声离去,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动手吧,请给老夫留一具全尸,多谢了。”

几个人影从营帐外走进来,手里都提着雪亮的兵刃。为首一人沉声道:“刘大人,对不住了。陛下的旨意,我等只能如此。”

刘穆之笑了笑道:“无妨,老夫就知道他不肯放过我。如此心胸狭窄,狠辣无情之人,天命怎会归他?老夫只是觉得自已可笑。哎,十年如一梦,今日且归去。来吧,手脚麻利些,莫折磨老夫。”

几名禁卫上前作揖,其中一人跨前两步,一刀刺入刘穆之的胸口。刘穆之心脏骤停,一声不吭就此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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