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二章 京口(二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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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老臣这几日仔细琢磨了李徽这些年的所做作为,似乎明白了他这些年行事的隐秘目的。十多年前,那李徽便有自立的能力。彼时他坐拥青徐十二州,麾下兵马十余万。燕国慕容垂三路兵马来伐,被他打的落花流水铩羽而归。那时候只有东府军拥有火器,可谓无敌于天下。那时,主公尚未成气候,朝廷内部混乱,司马道子和王恭争权。陛下认为,若彼时李徽起兵,朝廷是否能够抗衡?”刘穆之沉声说到。
刘裕皱眉道:“彼时李徽若起兵自立,或许不能掌控大局,但自保无忧。朝廷也奈何不了他们,这倒是事实。你说这些做什么?”
刘穆之道:“若是陛下是他,当年会不会拥兵自立?”
刘裕沉吟不答。
刘穆之道:“陛下的沉默便已经是答案。十年前李徽便有了自立之力,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难道李徽是个大忠臣?显然也不是,他自入徐州之后,朝廷之命他便鲜有服从,拥兵自重一方,成为当时朝廷的心腹之患。军务自专,清肃朝廷任命的官员,自行一套政策和人员配制。他虽未自立,但和自立无异。只是名义上却从未逾矩。陛下你说这是为什么?”
刘裕皱眉道:“朕又不是他,怎知他的意图。或许他自知实力不足,不敢公开自立,以免招致朝廷讨伐。彼时他虽有实力自保,但北府军在侧,朝廷兵马众多,倘若当真全力剿杀,徐州未必能保全。况且还有燕国在北方虎视眈眈,他更需谨慎。”
刘穆之道:“陛下所言或许有理,当时的他确实没有完全自立的实力。但其后司马曜驾崩,王恭和殷仲堪等人联合起兵攻击京城,而李徽出兵进攻京口,击溃王恭兵马之后,他完全有能力掌控全局,控制朝政,却又为何不乘机掌控大局?那时候可是他最好的机会。只要他掌控的朝廷,可以铲除司马道子,可以出兵西进将殷仲堪桓玄等人全部清算。但他为何没这么做?若是陛下处在彼时情形,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刘裕陷入了沉思。确实,李徽做的许多事都让人觉得甚为奇怪。当时的他虽只是豫章太守,投效殷仲堪等人麾下。得到殷仲堪王恭兵败的消息之后,他也是极为恐慌的。李徽若当时入主京城,他绝对有能力掌控朝廷,并且派兵将自已和殷仲堪桓玄等人全部剿灭。进而完全掌控大晋,那时候没有谁能够与之抗衡。若是自已的话,定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但是李徽却退兵了。
“是否是因为……李徽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毕竟司马道子当时手中掌控不少兵马。若真火拼起来,必然损失不小。他或许只是想着利用司马道子的力量和殷仲堪桓玄等人火拼,以坐收渔翁之利。他若入主朝廷,司马道子必会反抗,他便要首先同道子相争,恐怕便无余力对付殷仲堪等人了。”刘裕沉吟道。
刘穆之微笑道:“陛下若是这么想,也不是不成。李徽或许真有顾虑。当时李徽兵临京城,水陆并进,司马道子在京城倒施逆为,和王恭相争兵马损失身巨,李徽就算攻城,也损失不大。但他却亲率数百骑进建康,以身犯险,必有所图。也许便是如陛下所想的那般。但面对能掌控京城的时机却不动,陛下能做到么?况且那时天下谣传司马道子弑兄夺位,他若攻京城,岂非天经地义?为何不为?”
刘裕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若是自已,自然抓住机会夺了建康,掌控新皇在手,挟之以令天下。占据道德制高点,殷仲堪等人之前起兵反叛,已然丧失民心,可一举破之,这并不困难。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说李徽并无野心?那显然是个笑话。此人如今不正是在和自已争夺天下么?
“或许,彼时李徽确实是忠于朝廷的,并无异心。”刘裕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底气不足,只是强行解释罢了。
“桓玄叛乱,率军沿江而下进攻建康。彼时李徽大军驻守江北阻拦。枞阳县大江一战,东府军明明已经战胜了桓玄的兵马,将桓玄大军堵在了大江上游,并且陆上也阻挡成功。他完全可以将桓玄进京的企图就此粉碎,但最终桓玄的大军却得以顺利抵达建康,并且占领了京城。这又是为什么?若李徽是忠心之臣,他为何逼迫司马道子攫取江北四郡要害之地,而且明明能阻挡桓玄的兵马,却又放任他进京?这一些作何解释?”刘穆之道。
刘裕端起酒杯一口口的喝酒,他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
“桓玄兵败,李徽已然攻入了京城,掌控了局面。那时候连陛下也认为大局为他所掌控。陛下虽攻灭了桓玄,但也是借李徽破敌之势。陛下救了前朝先帝,借他之口要李徽撤兵离开京城,那时候陛下也只是觉得可以一试,并未觉得李徽会照办,毕竟他已掌控大局。可是李徽二话不说便退兵了,当时陛下都觉得颇为意外,还嘲笑李徽愚蠢。陛下可还记得?陛下当真以为李徽这样的人会蠢到因为司马德宗的一道旨意便退兵?放弃唾手可得的掌控大晋的优势?”
刘裕口中的酒很苦很辣,辣的他说出不话来。
“后续之事也不必件件列举,但说李徽占领关中之后名望高隆,却在徐州炸死一事。那时候我们都判断他是故意设局隐忧陛下夺位。事实上陛下确实是得知李徽已死,徐州混乱的消息之后才夺位起兵攻徐州的。事情便是从那时候开始演变为李徽同陛下争夺天下的。他又为何如此?之前他明明可以掌控大晋,夺位的轻而易举,如今却多此一举,这是为何?陛下难道不觉得这种种之后透着古怪?”
刘裕将酒杯顿在桌上,瞪着刘穆之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刘穆之咬着牙低声道:“陛下,从头到尾,这李徽都在算计天下人,包括陛下,包括所有人。他对大晋毫无忠心,一开始便要搞垮大晋,夺得天下。他只是利用了所有人为他铺路。他借桓玄之手毁了大晋根基,借陛下之手灭了大晋,杀了司马氏所有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精心算计的,只为达到他的目的。他的每一步行动都有目的,目的只有一个,夺得这天下之主的位置。”
刘裕喝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既为夺位,为何之前那么多的机会却不抓住?为何要多此一举?”
刘穆之冷笑道:“那是因为,他要名正言顺的夺得天下,借陛下和其他人的手扫除障碍罢了。他知道,强行夺位,天下人难以归服,就像陛下今日这般,夺了天下失了民心,以至于处境艰难。他要的是天下真正的归服,人心彻底的归顺,而不是背负篡夺之名。正因如此,他才会放桓玄入京,借桓玄之手摧毁大晋,又以假死之计诱骗陛下夺位,杀了司马氏所有血脉。在此之前的种种行为,并非他对大晋的忠心,而是他知道即便掌控了朝廷,也无法达到他的目的。所以,他便宁愿撤出京城,做出那些看似忠心的举动。他北伐关东,攻占关中,是在积累德望,同时也完成他一统天下的宏愿。他要的不仅是大晋的江山,而是整个天下都归于一统。真是好大的气魄,好深的算计啊,这个李徽,老夫对他都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样的人,当世谁人能比?无人可比,无人可比啊。”
刘裕的脸色阴沉的像是暴雨前的天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黑云。
“陛下似乎还不太明白。那李徽若夺大晋神器,那便是篡位之举,就像是陛下所做的那样。但他设计让陛下提前夺位,他再起兵攻伐陛下,那便是名正言顺的讨伐陛下窃国,顺应民心的忠臣之举。陛下落败之后,这天下已无晋室,那么谁可代之?自然是他李徽顺理成章登位。届时,不但民心顺伏,天下归心,而且名正言顺无可指谪。他将是那为大晋开疆拓土又铲除篡位逆贼之人,天下人都将歌颂他的功德,而非怀疑他的居心。这才是谋天下之举。从此民意牢固,国祚稳固,绝非如之前南北势力昙花一现更迭频繁之情形。如此谋划,堪称绝妙。”刘穆之一边感叹,一边说道。
刘裕的脸从阴沉变得涨红,他算是彻底听明白了刘穆之的意思了。按照刘穆之所言,李徽之所以迟迟不肯举兵自立,并非他没有野心,也并非他对大晋忠心耿耿。他只是利用所有人为他扫清障碍,为他将大晋摧毁,之后他便可以毫无顾忌的举兵争夺,收买人心,顺理成章的得到天下。他唯恐天下不乱,每一步都在制造混乱,让大晋一步步走向深渊。他不但不救大晋,反而在每一次出手的时候都在推着局面进一步的混乱。而自已也好,桓玄也好,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为他人作嫁衣裳。
尽管刘裕不肯承认这些,但他心里却明白,刘穆之的猜测是对的。谜底揭开之后,之前种种不解和疑惑都豁然开朗,李徽的种种行为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一切都串联起来,贯穿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呵呵呵,好好好。好一个李徽,好深的算计,好大的谋划。朕对你已经格外的重视了,但朕却还是没想到你有如此大的谋划。难怪朕一直觉得一些事颇为古怪,难怪你要行这些怪异之事。你确实不同,和所有人都不同。人人都顾眼前争夺,你却已经谋划到了未来。可你又怎能如此准确的把握局势,如此精确的操控这一切呢?真是奇怪啊。你夺江北四郡,在枞阳屯兵,难道知道桓玄要造反?你故意撤出建康,难道也知道朕必夺位?还有许多事,都让人疑惑。这难道都是你的判断?仅仅是你的才智使然?还是说你有未卜先知之能?”刘裕喃喃的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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