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一章 京口（十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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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宋军的进攻如潮水一般退去。在几个时辰的进攻时间里，他们一共攻上城头六次。西城三次，北城两次，东城一次。但是每一次攻上城墙之后不久，便被东府军兵马全部绞杀。
最多的一次是近四百人攻上西城墙南侧，占据了八十多步的城墙。他们用手雷集体投掷上城墙，将这一段城墙的东府军守军轰杀大半，然后乘机得手。但他们只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被东府军派上的预备队全部剿灭。大多数的登城，都像是刚刚点燃的火种被迅速的浇灭，毫无建树。
最终，宋军选择了退军。其一是因为他们的死伤已经达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其二是因为潜入城中的一万多精兵已经被尽数歼灭的消息传回了宋军大营。里应外合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事实上，潜入城中的一万多兵马被全部歼灭的消息在亥时初便已经为刘裕所知。计划失败之后，本应该及时停止攻击。但刘裕难以接受这个结果，咆哮着下令继续猛攻，才有了后续近一个时辰的继续攻城。但最终，刘裕认清了现实，这才决定停止进攻。
潮水一般退却的宋军丢盔卸甲狼狈不堪，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身上带伤。但是他们心里却是庆幸之极，至少没有成为城下堆积如小山一般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中的一员。今夜的战斗太惨烈了，参战的兵士们亲历，所以他们知道死伤有多严重。一队百人兵士，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一半人，前期进攻的兵马编队十不存一。按照这个比例，今夜的战斗死伤恐有数万人之巨。能活着，已然是侥天之幸祖坟冒烟了。
东府军各处城墙上的后置重炮在对方撤退之时集体轰鸣，就像是送别宋军的礼炮。轰杀多少人倒在其次，这些重炮的轰鸣是在向宋军宣示京口犹在，也是嘲笑他们的失败。东府军上下许多人都意识到了，今夜这一战之后，宋军已然无法再攻克京口，他们已经败了。
一个时辰后，刘裕在大帐之中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参加的将领少了几十个，他们之中的一部分已经战死，还有一部分正躺在自已的营帐之中垂死，军医正在拼命挽救他们的生命。即便是到场的众人，也大多数身上带伤。今夜疯狂的攻城，死伤的不止是兵士，还有这些将领们。
刘裕没有想象的那般愤怒，他静静的坐在案后，整张脸都隐没在烛火的阴影里。他甚至特意背着烛台的方向侧身坐着，似乎是要将自已隐藏在烛火的阴影之中，不愿意见人。
众将站在下首，他们有的沮丧有的失落有的愤怒，粗重的呼吸声在大帐之中此起彼伏，空气中蕴藏着多种激烈的情绪，沉闷的几乎令人窒息。
“说说吧，大军伤亡多少？”刘裕嘶哑的声音响起，声音里满是疲惫之感。
“陛下……”
一名官员上前磕头，声音中带着颤音。
“还是明日清查详细之后，再禀报陛下吧。眼下……”
“不必，你直说便是，朕扛得住。朕知道你们已经有了结果，朕想听。”刘裕沉声打断。
那官员连忙应诺，取出随身小册子展开，低声回禀道：“根据各军禀报，粗略统计如下。南城死伤一千六百人。东城三千三百余，北城死伤兵马七千六百余。西城死伤……一万一千七百余。总计……两万两千余。其中，粗略估计，阵亡一万两千，重伤六千，余者轻伤。另外，城中一万多兵马……全军覆没。我军将官，自都尉以上，阵亡两百三十七名，另有八十三人重伤……”
刘裕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阴影中的面容扭曲着，手指紧紧的抓着桌案边缘，似乎要将桌案抠下一块来。猛然间他身子前倾，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喷的军案上一片殷红。
“陛下，陛下。”
“陛下保重啊。”
“陛下龙体要紧，切莫恼怒啊。”
众将七嘴八舌的惊叫起来，禁卫忙抢上搀扶。刘裕却摆手制止了所有人。
“都不必过来，朕无妨，朕无妨。呵呵呵，好好好，好一个李徽，这一战居然折损我大军三万余。好手段啊，早就知道了朕的计划，在城中张网以待。真是好算计，好毒辣阴险之人。朕必和你不死不休，报今日之辱。”刘裕捶打着桌案，咬牙切齿的低吼道。
“陛下，莫要伤心。我大军今日虽折损不少，但依旧有十二万大军。东府军此战折损也必不会少，城中兵马估摸着不到七八万人了。我军依旧有优势，谁胜谁负犹未可知。当此之时，我们当整军休整，治疗伤者，鼓舞士气，准备继续作战。”高阳出列大声说道。
“高将军所言极是。我们尚有机会。臣建议陛下下旨，再从京城调兵三万前来，充实兵力。下一次猛攻，必能成功。今日进攻已险些得手，我军数度攻上城墙，几乎站稳脚跟。下次攻城，以手雷轰炸城墙乘机强攻，多处登城得手，对方定难抵挡。”
“不错。陛下，臣附议。我们如今虽然不好过，但东府军一样不好过。他们兵马死伤惨重，物资粮草也得不到补给，坚持不了多久。臣等愿意死战到底。必讨回今日血债。”
“附议，附议。”
以高阳为首的一群武将义愤填膺的纷纷叫嚷起来。
“你们这些人，当真是不毁了我大宋不肯罢休。陛下，绝不能听他们之言，这些人都在胡言乱语。”一人出列大声说道。
众人看去，说话之人是王仲德。
“王将军，你为何辱骂我等？难道我们说的不对么？难道不该报今日之仇？”高阳大声道。
王仲德冷笑道：“报仇？拿什么报？眼下的局面你们这些蠢材还看不明白么？我军已败，二十万大军只剩下十二万兵马了，弹药耗尽，粮草物资已消耗的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我军士气已然崩溃，根本无力再战。再打下去，这十二万兵马也要葬送在这里。到那时，便是我大宋覆灭之事。你们这些人，无非是嘴上喊打喊杀罢了，真上了战场，又有什么用？高阳，你自已是什么货色，当真不自知么？”
高阳涨红了脸怒道：“王将军，你这是何意？我乃陛下任命前军统帅，你当着陛下的面如此贬损于我，是在指责陛下识人不明么？”
王仲德冷笑道：“高将军，你也莫要给我扣上这么大的罪名。陛下用你，是因为无人可用。而你应该对得起陛下的器重。你攻城不力，之前佯攻做的太蠢，暴露了我们的意图。若非因为你的愚蠢，东府军怎能猜到我们的意图，怎知我们要挖地道攻城？你那佯攻的手段，傻子都能看得出是欲盖弥彰，李徽周澈何等人，怎会不知？但凡稍微有些脑子，都不至于做的那么明显。可惜，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如今你鼓动陛下再战，更是愚蠢之极。眼下我军已无再战之力，再战再败，陛下恐怕都要折损在这里。你愚蠢，这不怪你。但你愚蠢却不自知，还要怂恿陛下攻城，便是罪不容诛。陛下，眼下绝不能再战，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高阳闻听此言怒极，大声叫道：“王将军，高某敬你，但这不是你羞辱高某的理由。我愚蠢，王将军既如此多谋，之前为何不说？王将军北城的进攻不也没有得手？死伤七八千人难道还少？至于佯攻之事，你如今说来有何用？事后之言，谁都可以。可见你也没比高某好多少。”
刘裕听着两人争吵，怒从中来，伸手猛拍桌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都给朕住口！如今吵闹有何用？朕召你们前来，是商议对策，可不是让你们互相攻讦，大肆吵闹的。”刘裕喝道。
高阳王仲德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告罪。
刘裕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大战之后，诸位都需要休息，朕也需要冷静。后续如何做，容朕考虑一番再定夺。都走吧，让朕静一静。”
众将应诺，纷纷离去。
刘裕独自坐在大帐之中静静发呆，心里边空空的，身体也感觉到极度的虚浮。今日的局面，是他出兵之时根本没有想到过的。今日惨败之后，刘裕其实已经意识到此次出兵作战恐怕是一场错误。京口城根本不是自已能够攻下来的，李徽也比自已想象的更难缠。若再纠缠下去，很可能会如王仲德所言的那般万劫不复。可若是就此放弃，那么便承认了这场失败，对自已的威望是一场致命的打击。之后再想找到扭转乾坤的机会，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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