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一章 京口(十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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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攻城,甚至继续调动京城所剩无几的兵马前来增援,或许能够成功。但一旦失败,自已手中再无翻盘的本钱,会一败涂地,连建康也守不住。若此刻住手,退回建康,或许还有机会。毕竟兵马还有所存留,京城亦有兵马,凑个十六七万兵马守城还是没有问题的。
东府军此战之后想要攻下建康,还是需要时间的,他们的兵马也并不多,而建康城也不是靠着火器便能攻下的,那需要大量的兵马才能掌控。建康城很大,攻起来会很难。
刘裕有些后悔自已没能更加的谨慎应对。有些事情,其实手下早有人已经示警,可是自已并未听进去。一意孤行的下场便是如此。
刘裕想起了刘穆之,今晚的会议他依旧没有来参加,这固然令人不快。可是回想起刘穆之之前所言,他的话字字珠玑。出兵之前,刘穆之便再三劝自已三思而行,说攻京口未必是个好主意。可自已当时想着能一举扭转局势,没有听从。
即便如此,刘穆之在出兵之后还是积极的谋划。但他的话自已却没能听从。无论是阻止杀前军大将,还是提醒自已不能用高阳,对高阳的佯攻战术做出提醒,他都是尽力了。只是自已对他已生偏见,不肯听他的。自已甚至怀疑他,将耳目谎报的事情归咎于他。地道攻城的战术其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问题就在于佯攻太假,被对方看出了端倪。
刘穆之没有错,错的是自已。如今他不肯露面,想必已经是心灰意冷,对自已失望了吧。
刘裕想着这些,突然意识到自已必须要挽回他。眼下或许只有刘穆之能为自已出主意,扭转眼前的局势。自已不能失去他,起码在目前需要他的智慧助力自已。
“来人,点灯笼,去刘大人营帐。”刘裕站起身来吩咐道。
他本来是想要命人请刘穆之前来,但担心刘穆之不肯来,索性亲自去见他,也表达自已的诚意。
外边一片漆黑,黑暗之中传来无数的呻吟声,若有若无,像是孤魂野鬼的哭嚎。那是在大营外围后方的伤兵营中传来的伤兵的呻吟声。今夜,后方几个巨大的伤兵营人满为患,加上前些天的战斗的伤者,足有两万多人在伤兵营中接受治疗。
刘裕的目光投向远处的京口城,京口城上空不时有焰火弹升腾,红绿白彩甚为绚烂。看起来像是庆祝胜利的焰火。可以想象,此刻的京口城中,东府军必在大肆庆祝,欣喜若狂。
刘裕咬着后槽牙转头不看,在禁卫的护送下向西边刘穆之的营帐行去。刘穆之的营帐并不远,就在里许之外的一座小山丘上。刘穆之身份不低,本该享受的规格不小,但此刻他的营帐只有寥寥几座,除了山顶上那座稍大一些的营帐之外,便只有周围两三座亲卫的营帐。光秃秃的山丘上,寥寥几座营帐的场面和其他将领营帐周围兵马稠密护卫森严的情形相比,着实寒酸。
“来者何人?此处是刘穆之大人的营帐,不可靠近。”
两名老兵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拦住了去路。
禁卫喝道:“大胆,陛下在此,胆敢无礼?不要命了。”
两名老兵吓的连忙跪地磕头告罪,刘裕摆手道:“罢了,起来吧。刘穆之在帐中么?”
两名老兵忙道:“刘大人在的,不久前还叫我们进去准备了些酒菜。陛下瞧,灯还亮着呢。”
刘裕吁了口气,心中略略不满。大军溃败,刘穆之居然还有心情饮酒,他倒是一点也不关心。没准还在庆祝自已的失败。自已对他心存愧疚,看来似乎并不值得。
刘穆之的营帐确实亮着灯光,营帐幕布也撩起了半扇,昏黄的光透出来,在营帐门口投下一角亮光。刘裕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刘穆之正坐在一张案几一则,面前摆着几盘菜。他的面前摆着一只酒盅和一双筷子,案几的另一侧也摆着酒盅和一双筷子,另有一支矮凳。看起来,刘穆之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前来共饮。
看见刘裕进来,刘穆之缓缓起身行礼,口中道:“陛下来啦。请陛下落座。臣等陛下多时了。”
刘裕一愣,皱眉道:“穆之在等朕?”
刘穆之微笑道:“攻城失败了,陛下必定难以安眠。以往陛下夜不能寐之事,都来和老臣饮酒。老臣想,今日陛下可能也会来,因此让人准备了几碟酒菜,恭候陛下大驾。”
刘裕愣了愣,缓步走来,坐在案几对面。刘穆之待刘裕坐下之后,才盘腿坐下,拿起酒壶给刘裕斟酒。
刘裕直愣愣的看着刘穆之,沉声道:“穆之,你既知朕要来,怕是在等朕向你致歉吧。朕没有听你的建议,故而有今日之败,你一定觉得朕很蠢吧?”
刘穆之斟酒的手抖了抖,酒洒了两滴。
“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怎会这般认为。陛下是老臣见过的最英明神武之人,若无他人作梗,陛下必能一统天下,成就大业。只可惜,眼下这一切似乎都是天意。冥冥之中已经注定。尽管老臣劝阻了,可惜天意难违,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刘穆之沉声道。
刘裕端起酒盅一口喝干,压着嗓子道:“天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天意要朕失败?朕可是天下之主,短短十年,朕便成就大业。你却说,朕是被上天抛弃之人?”
刘穆之端起酒杯赔了一杯,轻声道:“非上天弃了陛下,而是上天选择了其他人。若无李徽出现,陛下自不会有今日的局面。可惜,天无二日,山无二虎,陛下之悲便是和李徽处于同一片天地,和他做了对手。”
刘裕怒道:“你怎么敢说这些话?朕本来今晚还要对你致歉,后悔之前对你的言行,但你怎敢对朕说这样的话?这是大逆不道,你可知道?”
刘穆之平静的为刘裕斟酒,口中道:“陛下,老臣跟了陛下多年,这么多年来,臣对陛下是否忠心,陛下自知。臣虽有时言语不敬,或是说的话陛下不爱听,但忠言逆耳,臣说的那些话都是为陛下所想。只可惜,陛下得了大位之后,已然不能如以前那般谦逊,听不得逆耳之言。这也是陛下对臣不满的原因吧?”
刘裕皱眉道:“朕哪有对你不满,朕只是……”
刘穆之摆手道:“陛下不必说了,臣什么都明白。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心性不够。或许是因为崛起太快之故,地位实力增长太快,心性却跟不上,便容易滋生自大自傲之心,容不得逆耳之言。那李徽二十年磨一剑,很多次他有起兵的机会,却并不动手。在外人眼中,觉得他优柔寡断,不够果决,非帝王之姿。然而,如今想来,却是在磨练心性等待时机。心性上,陛下于他相差太多了。”
刘裕喝道:“怎么?如今觉得李徽才是你想要辅佐的明主了?你怎么不投奔他去?朕不拦着。”
刘穆之叹息一声,看着刘裕道:“陛下,这便是你和他的心性之差。换作李徽,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裕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喝酒。心中恼怒不已。若非今晚想请刘穆之出出主意,他此刻已然腐朽便走。
“陛下今晚既然来见老臣,老臣便和陛下推心置腹的聊一聊。这几日老臣在这里,将这些年来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想臣和陛下这些年的事情,也思索李徽这些年的作为。老臣也想通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之前是令人疑惑的,也是臣想不通的事情。但老臣现在想通了。陛下要不要听一听?”刘穆之缓缓道。
刘裕冷笑道:“自然要听,朕倒要听听你到底悟了些什么?朕和将士们攻城流血,数万将士死伤惨重的时候,你在这里必定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吧。朕要好好的听,没准是什么经世良言,流传千古的至理。”
刘穆之看着刘裕,眼中的失望和惋惜之色一闪而没,旋即化为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