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7 章 潜移默化(2/2)
吴登伦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
再睁开时,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孩子们,”他说,声音沙哑,“你们知道那三百盏灯,亮给谁看的吗?”
没有人回答。
“亮给所有人看的。”他缓缓说,“亮给军政府看,亮给特区看,亮给那些有枪的人看,也亮给自己看。他们在说:我们还在。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没有被你们吓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大金塔的灯火。
“那三百盏灯,”他说,“就是特区那套‘民生合作’的起点。不是关翡点的,是那些在黑暗中坐了一夜的人自己点的。他们点了灯,然后发现,远处还有另一盏灯,一直在亮着。”
他转过身,望着那七个年轻人。
“你们知道特区那盏灯,是谁点的吗?”
没有人回答。
“是那些像你们一样,想过另一种活法的人,一点一点点的。”
他走回藤椅前,缓缓坐下。
“去吧。”他说,“去特区看看。去看那些灯是怎么点的。去学那些能让灯一直亮下去的方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然后回来,在这里,点自己的灯。”
七个年轻人沉默着,没有人再开口。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同一天深夜,内比都。
闵上将没有睡。
他坐在静室里,面前摊着瑞貌刚刚送来的三份情报。
第一份:掸邦高原那四支地方武装,仍在观望,未做选择。但其中两支的负责人,曾私下向身边的人表示:“特区那些培训,要是能开到我们寨子门口就好了。”
第二份:曼德勒平和寺的义诊室,过去一周接诊人数翻了一倍。有人在排队时议论:“若开的灯,是特区给的药救的。”
第三份:仰光,吴登伦的宅邸,七个年轻人聚会三个小时,话题集中在“去特区看看”。
闵上将看完,将三份情报叠在一起,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他没有再翻。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矮几上那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静室里的檀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佛像在黑暗中沉默着,半阖的眼帘仿佛在俯瞰他,又仿佛在俯瞰整个国家。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杨龙时的场景。那时杨龙还是个小头目,带着几十个兄弟在边境线上讨生活,见了他还要弯腰行礼。他问杨龙:你想要什么?杨龙说:想有一块自己的地盘,过自己的日子。
二十一年后,杨龙有了自己的地盘,过了自己的日子。而他自己,坐在这间静室里,面对三份薄薄的情报,忽然不确定谁的“日子”更长久。
窗外,草坪修剪机的车库静默在黑暗里。远处,国会大厦的灯光也熄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夜色中投下微弱的光。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个梦。走廊,门,二十一年前的自己。
那个自己问他:“将军,这条路,你还要走多久?”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
天快亮了。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是瑞貌。
“将军,仰光那边传来的消息。”
闵上将没有回头。
“说。”
“C-17营地那个被枪打伤的孩子,今天早上,有人去看他。”
“谁?”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特区的人,是从曼德勒赶来的。”
闵上将的手微微一紧。
“谁派的?”
瑞貌沉默了两秒。
“平和寺。吴奥加拉法师。”
静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透出一丝灰白。草坪的轮廓开始显形,远处的国会大厦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闵上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微凉,带着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城市的日常正在苏醒。
他站在那里,望着天边那条越来越亮的金线,很久很久。
“瑞貌。”
“在。”
“让选委会那边,加快修正案的发布流程。下周……不,这周五之前,必须公开征求意见。”
瑞貌愣了一下:“将军,时间这么紧,很多细节还没敲定……”
“细节可以边征集边完善。”闵上将打断他,“现在,需要的是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有动作。”
瑞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静室里只剩下闵上将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草坪上,那台修剪机已经开出来,开始沿着看不见的轨道往返移动,画出一道道完美的平行线。
闵上将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些完美的线条,忽然想起特区边境银行大楼里那根永远稳定的直线——翡翠币对人民币的锚定汇率。
一根是画出来的。
一根是活出来的。
哪一个更长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前,还有人在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