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9章 三十三年(2/2)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迈彭禅师的追随者曾在此处张贴檄文,用匕首将“渎佛者必堕无间”刻入木纹三寸。寺里的小沙弥吓得不敢走这条廊,他亲手用砂纸将刻痕打磨平滑,然后请工匠在廊柱外侧包了一层新木。
新木用了五年,颜色已与旧柱浑然一体。除非蹲下身子、侧着光线、非常仔细地寻找,否则没人能看出这里曾有过一道疤。
法师在廊柱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再抚摸那道隐藏的疤痕。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老树,将根须扎进看不见的深处。
大殿内,佛前的长明灯已经点燃。火光透过镂空的铜罩,在佛陀慈悲的面容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如雨,如网,如无数众生尚未出口的祈愿。
吴奥加拉法师在佛前跪下,合十,低眉。
他没有祈求任何事。他只是长久地、安静地跪着,任由灯火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柱上。
那影子与廊柱外侧的新木重叠,与内侧的旧痕平行,与佛陀永恒的微笑融为一体。
同一时刻,仰光达拉镇。
丹佐站在旧仓库二层的窗边,隔着蒙尘的玻璃,望着对岸灯火辉煌的市中心。他的剪影被身后唯一亮着的台灯投射在剥落的墙皮上,拉得很长。
屋内只有他一个人。那台改装过的军用平板静置在桌上,屏幕已熄,指示灯也灭了。年轻人今晚没有来。倚门框的女人也没有来。整个空间里只有他,和窗外那片永不沉睡的城市。
他手里捏着那份打印了三遍的《电亮人生》缅文摘录。纸张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折痕处出现了细小的裂口。他用透明胶带细心粘补过,胶带边缘泛黄,像愈合后的疤痕。
他重新展开,从头读起。
“以前天黑就害怕,现在亮堂堂的,心里踏实。”
他在这一行
三十三年。他从二十七岁等到六十岁,从仰光第一监狱的三人囚室等到达拉镇这间旧仓库。他等过军政府更迭四任领导人,等过国际制裁解除又恢复,等过停火协议签署十七份、撕毁九份、搁置八份。他等过边境那盏灯,从一个模糊的、近乎传说的概念,变成特区普通人晚饭后随口说出的日常。
现在灯亮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黑板上写下未完成单词的年轻人。他的眼角有三十三年前拒绝缝合的疤痕,他的膝盖在雨季隐隐作痛,他的视力已无法支撑彻夜阅读。
可他手里的纸张,依然平整。
丹佐将那份磨损的摘录轻轻叠好,放进贴身衬衣的内袋。那里还装着另一件东西——1990年他在狱中用膝盖垫着写完的那本笔记。
两件物品隔着薄薄的棉布贴在他胸口,重量轻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又沉到他每次呼吸都能清晰感知。
窗外,仰光河的方向再次传来汽笛声。
是夜航货船在鸣笛。声音悠长,穿过沉沉夜色,越过宽阔的河面,抵达这间旧仓库时,已经减弱成一阵若有若无的震颤。
丹佐闭上眼。
他听见的不是汽笛。是三十三年前那个夜晚,军警的皮靴踏碎黑板时,粉笔字在水泥地上滚落的声音。
C-R-A-。
他没有写完那个词。
但有人替他写完了。
不是用粉笔,不是用血,不是用任何需要牺牲才能兑现的誓言。是用电灯,用血压计,用滤芯耗材配送车的轮胎,用一份份“过渡期认定”的身份证回执,用翡翠币结算网络那根永远稳定、永远锚定、永远不越界的直线。
丹佐睁开眼。
他不再需要等任何人了。
他只需要把胸口的这两件东西,完好无损地,交给下一个愿意在黑板上写字的人。
窗外,仰光河的水流依旧东向。
三十三年前如此,三十三年后亦然。
只是今夜,河对岸的灯火里,有一盏是从六百公里外的瓦城借来的光。
那光很淡,照不亮整条河。
但已经足够让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黑暗中辨认出自己手背的纹路。
他慢慢举起右手,借着那遥远的光,看着皮肤上凸起的青筋、褐色的斑点、关节处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硬茧。
三十三年。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