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1/2)
「自己过年」。
这念头, 其实还是有点吓人的。
尽管余家人丁一向不太兴旺,归归也从来没自己过过。余思归记忆里,过年, 最初先是和实验室的叔叔阿姨们一起, 后来课题组解散了, 至少也是跟外婆和妈妈过年。
后来外婆去世了,还有妈妈。
……再后来。
再后来。
思归到家时, 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害怕「空无一人的家」了。
和暑假时, 她对“家”生出的惧意不同, 如今她身处这个客厅里, 居然半点都不觉孤独。
虽然盛淅人不在,可四处都是盛淅的痕迹:冰箱里的水果,门口不再穿的、夏天的凉拖, 冬天他用来裹龟龟的毯子, 还有他松松挂在椅背上的、放在这换洗的厚衣服。
像是接过了柳敏在她生活中的接力棒。
归归一个人坐在黑咕隆咚的客厅里,却仍有种被陪伴感。
她孤单地坐着,过了会儿把他留在这里的外套披上,开始写卷子, 一直写到盛少爷考完试,打来电话为止。
窗外狂风呼啸, 枯枝泼墨般直冲天际。
电话中,他听到思归的声音相当高兴,在路上同一个认识的学长说了声学长好, 然后那学长估计还没走远,就对电话里的小同桌说:
“我想你了。”
——十分认真, 而且光明磊落。
余思归听见属于京城年末的风声。
盛淅周遭人声嘈杂,那些人几乎沿着听筒挤过来, 而他毫不在意。
归归裹着同桌用于御寒的大衣,想了半天,将那句「我也想你了」吞了回去。
过了年再对他说吧。她想。
余思归晓得以盛少爷的细心程度,思归只要对他提起“想他”,他回家过农历年时,心里都会挂念着这句话。
所以先忍一段时间,思归想。
等过了年……等春天了。
等地里冬麦泛起青头,等山花开遍,菩提树亭亭如盖。
等六月。
等我第二次高考。
等我能给他带来的再也不是这种漫长的折磨。
等我能自由地对他说“爱”。
“……考……考得怎么样呀?”归老师在黑咕隆咚的客厅里攥紧他的大衣,小声问。
——权当说了「想他」。
余思归想。
听筒里,盛淅促狭一笑:“你猜猜?”
一听语气就是考得很好。归归控制不住地为他高兴,下一秒却听见少爷笑道:“我明天回去见你。“
思归一呆:“诶?”
“今晚我去给你买好吃的。”
盛淅笑道。
然后他稍一顿,又开心地问她:
“你想吃什么呀?”
元旦当天中午,盛少爷就回来了。
冬日青空如洗,坡上尽是枯枝败叶,风一吹就打旋儿。
盛淅来时胳膊夹着大衣,风尘仆仆,拎着给小同桌买的点心,一路跑上了坡。
思归已能分辨他的脚步声,听见巷子里的熟悉的回响,爬起来给他开门,门都没关严,就跑过去要和少爷抱抱。
“……”
寒风凛冽,海边冬风呼啸,与刀割无异。
大少爷则有点凶恶,一把揪住差点被风刮透的归老师圆滚滚小马尾,将小马尾提去一边,把门一脚勾上,问:“就这么想我啊?”
归归开心地点了点头。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说?”盛少爷眯眼道。
“……”
而还没等思归震惊地骂他,就被盛淅揪着马尾辫,逼迫着仰起头。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门厅处采光较为昏暗,女孩子眼睛圆圆,同样圆圆的小马尾被攥得蓬松,像被牢牢拿捏住了。
“欠揍的东西。”他冷冷地说。
思归立刻发了脾气:“你到底在狂什……”
而还不待思归说完,少爷就低下头,在女孩子唇上亲了亲。
门外长风穿堂而过,四下静谧,他边亲边捉起思归腕子,把她抵在墙上。
盛淅亲了两下,牙齿在思归唇一咬,眼瞳沉黑地注视着她,说:“喘气。”
归归面颊通红,小小地吸了口气,又被逼迫着仰起头,被盛淅亲吻。
……
盛淅回来没多久,余思归就知道了他这次回来最重要的意图。
因为整个二月份,盛淅可能都不会出现。
过年时,盛淅是回不来的。
大学的寒假一般都是在腊月二十前后,但实际上几乎所有在校生都走得比这要早,毕竟考完最后一门就能滚蛋,走晚了点连吃饭都成问题——如果最后一门考试时间太晚,选修了这门课的幸运儿们,甚至能目睹全校食堂关门的盛况。
实际上,元旦前后就有第一批离校的人,已经有考完的了。
而思归所在的高复班,一定会拖到年关才放假。
往年市里查得松时,复读的往届生们大年初三就得回去上课,这几年教育局加强了巡查,假期终于能持续到大年初五了。
——初五。
两人放假时间完全不重合。
他放寒假时思归在补课,思归放假了,他却要回去过年。
余思归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荒谬,而内心更深处的,是一种愧疚。
对「盛淅」这个人的愧疚。
「是我的脆弱让他出现在了这里。」
归归清楚地知道。
「——也是我的脆弱,绑住了他。」
他本不必每周奔波上千里,在两个城市间往返。
要知道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对异地恋情侣会做到这个地步——思归也赶过火车,知道来回有多累,而这疲惫的奔波竟然成了盛少爷的日常。
他是将‘陪伴’视为男朋友的义务的。
而盛淅付出得越多,思归对自己的愤怒也越强烈。
我为什么不是强者,而是一个会拖累对方的人呢?思归想。
——我给他带来的,是不是只有痛苦?
余思归讨厌透了这样的自己,却连一点儿能改善的方法都没有。
「我想与他并肩。」
思归难过地想。
我不愿做拖累他的人。
——所以一定要让他放下心来。
……
“你放心回去就可以啦。”余思归说。
她说话时,元旦假期结束,返程的车穿过那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高速公路。
余思归侧过点身,对在一旁开车的盛淅说:“正好过年,你来回往返也不太方便,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的——再说了,总共也没几天。”
盛淅开着车不便分神,锋利眉头一皱:“但……”
“这笔账我算过,很合算的。”归归笑眯眯道。盛少爷愣了下。“我专门算过啦,”余思归认认真真地和他讲,“盛淅你寒假前后三十多天,但我总共加起来才休息七天,还都是走不开的年关。还不如你寒假一直在上海呆着,多和老同学和朋友玩一玩,陪一下你爸你妈。”
盛淅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刚要说什么,思归又笑着说:
“我知道,你担心我一个人呆着会难过。”
盛淅没有说话。
思归望着窗外冬景,如人间画卷,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酸楚,却又知道这是必行之事,是正确的事。
“但事实上,难过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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