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2/2)
各个大国丞相,都是为国定策,调理乾坤,堂皇行道,很少有触碰阴影衙门的,“免污国衣”。独他这个大秦相国,亲手改组镇狱司,制造了天下闻之色变的恐怖阴影。
有如苍松劲伫的甘不病,立在城墙上,须发轻扬:“理旗不过是楚帜——楚国应该可以派出名将,假借身份而掌军吧?便如曹皆替阵斩齐洪。”
“上将军有所不知——”许妄解释道:“今日理旗,虽然可称楚帜。但姬伯庸从来都不是楚人的附庸,他和楚太祖一直都是合作关系。当下动摇中央,是为楚国落子,可龙袍上身,之后更是他自己的路。理国若解军刀于楚,则元央非央,姬伯庸称帝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景军一旦南下,必然是伯庸领兵反伐……”虚空深处,有一皇庭,帝座之上,秦天子静垂冠冕:“那么姬凤洲是一定要亲征了。”
祁笑归理,姬伯庸的腾挪空间会大很多。没有这种顶级兵家控制战场,仅凭理国现有的那些人才,姬伯庸完全没有犯错的余地。
范斯年拢袖而笑:“毕竟是中央元太子,不缺名分,景国皇帝若不亲眼看着,怕有倒戈之厄!”
并不是说姬凤洲对国家的控制这么不堪,前线将领遇到姬伯庸一定会投降。
而是说一个合格的君主,会尽量避免考验臣僚的忠诚!
如今的姬伯庸,在内有道门支持,在外诸国奉举,倘若姬凤洲暴毙,他比现在的那几位景国皇嗣,都更有资格承统。姬凤洲不亲眼看着他死,怎么放心?
“此即不可轻纵之时机,天与我也!”嬴武大手一挥:“那些碍眼的钉子,可以拔尽了。西境早该山河一色,尽竖玄旗!”
秦天子并不表态,只是声音略沉:“宋淮这次公开支持姬伯庸……暴露的问题很多。”
“陛下圣明!”范斯年立刻站出来分析:“姬伯庸跟楚太祖合作的时候,还没有宋淮,此后更是静贮时光,天地绝迹,他跟宋淮哪里来的默契?二者虽然同属道国,于国则是帝室和道脉之分,于道有大罗山和蓬莱岛之别。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三千多年后,姬伯庸出关称帝,宋淮立刻举旗响应,承认正统!这就太有意思了。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信任,他们之间的默契,必然存在于第三方……要么一真道,要么平等国。”
“换一个角度。即便宋淮和姬伯庸心有灵犀,抑或在姬伯庸出关的第一时间,他们就一见如故,取得了互信……宋淮最好的选择,绝不是这么快的表明立场,他完全可以像巫道祐一样态度暧昧,像许玄元一样闭门不谈,等到姬凤洲亲征姬伯庸,他在后方举旗起事,更能打姬凤洲一个措手不及!可是他却选择让姬凤洲现在就警觉起来。”
“唯一的解释——他是不得不站队以自保。姬凤洲已经怀疑他,或者即将对他动手。他都已经坐到今天的位置,在道国内部还能有什么危险呢?行嫌疑之事,自有嫌疑之身,要么一真道,要么平等国。”
“此外还有第三点——慢甲先生之死,宋淮有很大的嫌疑!”
昔日冥尊魍夭袭杀人族星占宗师,宋淮和王西诩奋死反抗,最终王西诩和魍夭同死,宋淮重伤归蓬莱。
此事一直没有后续,也没法有后续。神霄战争期间,当时的虚空环境,没有任何线索留下来。只能宋淮怎么说,大家怎么听。
但秦国对宋淮的怀疑,却从来没有放松。
道理很简单——宋淮明面上的近圣实力,和王西诩隐藏的实力,加起来都杀不了冥尊魍夭。
既然最后的结果是魍夭伏诛,那么宋淮一定有所隐藏。
其为道门东天师,代表蓬莱岛行走人间,坐镇天京,很多时候都需要展现力量,在这种情况下还深沉缄隐,所图甚大。
他既然能杀魍夭,就能杀王西诩。
王西诩那样的人物,猝死于虚空战场,一丁点情报都没有传回来,这本身就是一条重要情报——有人行有余力,将战场信息抹去了。
只是秦人一开始的怀疑,是怀疑景国人在种族战场上,刻意打压、削弱秦国。
在艰难的战斗过程里,顺手抹掉他国的重要人物,虽然有违种族战场上同仇敌忾的人族底线……但景国做出这样的事情,却也不太让人意外。
毕竟当时一点情报都传不出来,是绝对隐秘的环境。倘若设身处地,秦人有顺手抹掉景国重要人物的机会,谁也不能说自己不会心动。
秦国的调查方向也一直在这里,若能拿到实证,就可以高举大义旗帜,借势给景国一次重大打击。可惜一直都没有更多进展。
现在看来,或许是方向错了。
结合现在宋淮突兀的站队,当时的事情好像有了别的解释——宋淮大概并不是在景国的授意下做些什么,而是因为王西诩当时撞破了什么,所以不得不暴露实力。王西诩是死于灭口。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景国今天对宋淮的猜疑,以及宋淮对姬伯庸旗帜鲜明的支持。
“相国说宋淮和姬伯庸之间的默契,并不在他们二者之间,而是存在于第三方。当下来看,这个第三方是‘理国’,往深处看,站在那里的是山海道主!”
甘不病眸光微皱:“山海道主不可能跟一真有关,难道祂属于平等国?”
这处由秦至臻提刀开拓、秦天子亲自坐镇的虚空大殿,贯通诸天,将这些秦国最顶级的权力人物聚在一起交流,可以隔绝诸天万界一切窥探,即便言及超脱,也不虞被警觉。
作为跟平等国多次交锋的老将,一直对当年未能擒杀神侠而耿耿于怀……甘不病对平等国的消息相当敏感。
许妄沉吟道:“平等国已经存在了多久?山海道主很年轻!”
甘不病摇了摇头:“祂可以不是平等国的创造者,甚至不是平等国的首领,但未必不是平等国的成员。别忘了平等国本来就是一锅大杂烩,每个人都戴着理想的面具,内部并不以实力来排序。且山海道主当年的死,本身也非常蹊跷,咱们到今天都没能拿到完整的线索。”
“先不要急着给山海道主摆位置。当初钱晋华捉凰今默以促【非攻】傀君的诞生,虽然已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涉事者全部身死,但对不朽者来说真就足够?”
“山海道主当时逐杀【无名者】,腾不出手。可在【无名者】伏诛之后,祂签约之前,还有一段空白时间,足够祂任意涂抹。”
嬴武摆了摆手:“今天的墨家,到底贯彻的是谁人意志……还很难讲。”
甘不病一时肃然。
国家体制的蓬勃,必然带给景国最丰厚的资粮。因为是景国开创了这个时代。这也是神霄战争之后,景国能马上整顿兵马,旗征六合的重要原因。
秦国建立了几千年霸业,也能分享其中最为肥美的一个部分,食尽膏腴。
列国虽然纷争不断,六霸并举,黎魏后进,数不尽的英雄梦。然而究其根本,都为一姓之霸业。“雍墨”和“元央大理”所代表的,才是帝国时代下的一种新秩序。
前者以百姓为国本,轻社稷和君王,要“诸天梦圆”。后者以理治国,以律衡世,帝王也要从矩。
而这两者背后……都跟山海道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难怪说祂能跟姬符仁打擂台,不仅实力强大,布局也实在深远。
许妄则是若有所思:“道门如果真的那么支持姬伯庸,当年就不会看着他被废。现在大罗山态度暧昧,我看不过是议价的手段。倒是蓬莱岛……抛开宋淮本人不说,大罗道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宋淮趁着季祚不在,代表蓬莱岛竖旗,蓬莱道主难道乐见?或许龙佛这次死不了——”
“好了。”皇帝屈指叩了叩扶手:“玉京山不要动,毕竟要尊重玉京道主。西境一匡之后,还可以给祂修座观。但宛、庄之流,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伐庄的时候手段温和些,要尊重武祖和姜道主的感受。”
直到此刻,他才回应太子嬴武先前的‘拔钉’之语。
对于景国放在西境的这些钉子,秦国也的确忍受太久了!
在对待中央帝国的态度上,相较于齐国的寸土必争,楚国的唯南不臣,牧国的争锋相对,荆国的动辄刀兵……尚武的秦人,一向是在列国聚集的各类大会上与景国针尖对麦芒,却在实际的地缘上,自锁西极,闷头发展,对景国的那些钉子予以忽视。
他们从来不放弃对景国权威的挑战,却也一向避免真正和景国发生战争。
范斯年在心里默默记下。枫林故地可以吊唁一番,无非斥前君之罪,悲亡者之灵,悯当下之民,不要多做打扰。三山城那里,窦月眉可以继续做城主,那个叫孙笑颜的傻胖墩儿,可以给个好前途……
秦天子又道:“让长安去问一问洪君琰,问他想不想要方圆城。荆国的压力,秦国可以替他们顶住。”
嬴武笑了:“这一口下去,洪老先生会不会吃得太饱?毕竟冻了这么多年,我担心他老人家的肠胃。”
秦天子淡淡地道:“那是荆国需要思考的问题。”
黎国讨伐方圆城的话,秦国收梦都就轻而易举。
秦国可以顶住荆国的压力,让黎国先拿下方圆城,但不意味着要帮他们保住方圆城!
如此一来,雍墨那边若是还有什么涉及山海道主布局的雷池……也是黎国去蹚。后续军庭帝国的杀气,也得他们来咽。
黎国即便明知这一切,也将不得不选。
因为神霄战争里,他们没能达到预期,荆国却大有收获。他们已经被锁死了前路!现在是秦国给他们路走。
长期驻守长城的甘不病,这时出声问道:“景国出兵,我们也同时出兵……会不会打破当下的默契?”
“我们有什么默契?”秦天子反问:“天下抗景国吗?”
“六合是只有一个胜利者的道路。”
他在龙椅上轻轻一抬袖:“景以天下为敌,大秦又何尝不敌于天下!”
天子已经定议,甘不病便不再多言,行罢军礼即隐去。
许妄走进花海,消失在因缘的尽头。范斯年往后一步,退进阴影里……
很快这虚空大殿,便只剩君臣父子。
六合只有一个胜利者,这话在父子之间也成立。
大秦皇帝看着英雄豪迈的太子,目光深邃:“太子,看来朕还要为你再战一回。”
嬴武丝毫不见紧张,乐呵呵道:“您要好生保重,尽力就好——父皇若能六合,儿臣便守着。父皇若不能六合,儿臣便担着。”
……
……
“昔日伯庸联手熊义祯,击碎姬符仁的六合大梦。”
“姬符仁逼死熊义祯,掠夺伯庸所独证的超脱路,转身走上了永恒。”
“在三千多年以后,伯庸回手又‘窃国’,继续他作为‘中央元太子’,最初所求的路……也是姬符仁心心念念、超脱之后都不能释怀的路。”
“是所谓‘符仁窃道,伯庸窃国!’”
“这对兄弟是相爱相杀啊,互为苦手。”
抱雪峰积雪未化的山巅,坐着吃烤鱼的,多了个面色红润、五官俊朗的道人。
身上的道袍华贵之极,却也就那么搭在雪上。
他剔着鱼刺,嘴里也不闲着:“姜道主,没人能听到我在这里说什么吧?”
姜望笑吟吟地瞧着他:“该说的不该说的,您都说完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余徙慢慢地抿着鱼肉,很是享受了一阵,才道:“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了,您挽救一下。”
姜望微微地笑:“那就只能把景二灭口了。”
余徙面不改色,只是顺手把鱼刺也放进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当零食吃了。
“说罢!”他拿起一方雪白绣金线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姜道主急旨相请,召小道何事?”
“不是您自己要来的吗?”姜望故作讶色,还扭头看了旁边的叶青雨一眼,看回余徙,笑意更深:“财神说您现在大概并不想待在玉京山。晚辈传信,也只是说自己正在烤鱼,问您近安……”
究竟是余徙自己要来抱雪峰,还是迫于姜道主的压力,“不得不来”。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余徙不去争了。争也争不明白,打又打不过。
姜望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他“赖账”的。
“鱼很好吃!财神烤鱼的手艺真是天下一绝。”他说。
又赞了一声:“天气真好!”
叶青雨笑眼弯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道理您应该懂……”
余徙张嘴就吐出一条整鱼,不仅鱼肉都在,连鱼鳞都回去了,还在空中摇头摆尾。眼看是活了!
“不过贫道禁荤腥。”他笑道:“只能假尝,不可真食。”
谁能跟道士打太极啊!
姜望索性开门见山:“景将伐理,姬凤洲将战姬伯庸,大景文帝正式对上了山海道主……我也可以做一件我等了很久的事情。”
签署超脱共约,在事实上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参与,只能坐峰苦修——
诚然这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他能够享受修行的乐趣,一直就是希望可以不受打扰地修行。
但在这风起云涌的大争之世,单纯关起门来修行是没有用的。
很多改变世界的大事,若不身涉其中,就会落于其后。到最后,关着的大门一定会被外力推开。
大概这正是姬符仁的目的。
姬符仁的优势在于布局,姜望的优势在于搅局。逼着姜望签约,就是将他拽到同一个领域。
并非姜望妄自菲薄。论起下棋来,一百个他捆一块,整日冥思苦想……也下不过姬符仁的随手落子。
好在天下一盘棋,当姬符仁在那个位置坐下来,自然有与祂相匹配的对手。
对姜望来说,现在正是时机。
这时机不仅在于姬符仁的自顾不暇,其实也在于山海道主……
山海道主是不是朋友?
道理上来说是如此。
毕竟姜某人亲爱的大师兄,是山海道主的女婿。山海道主对他也一向友善,还传了《山海典神印》。
可若涉及道途,那就没有道理可讲。
那一日的白日梦桥,山海道主可是并没有出现。祂也不希望姜某人天地无拘!
这话里的意思,余徙当然听得明白。
他伸手烤炉火,满足地叹息:“超脱者永恒不朽,无上亦无拘。姜道主现在做什么事情,还需要等吗?”
能够带领玉京山,从宗德祯留下的深坑里爬起来,将杀灾、荡邪重新收到手里,让今时今日的玉京山,仍然道旗高举,地位超然……这些足够说明他的手段。
若没有足够的筹码,他的态度永远是一团棉花。
姜望并不多言,只是取出一卷雪白玉轴,递送前去。
“……这是?”余徙顿有几分迟疑。
“昔日大掌教以《上古诛魔盟约》赠我,付我天下之任。”姜望深深地看着他:“我今还赠亘古功业!”
这一刻他不再自称晚辈,而是称“我”。
因为他作为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存在,举世公认的超脱者,这一刻要亲自下场了!
余徙也收起了轻佻,神情静缓:“功业何来啊?”
姜望将《上古诛魔盟约》往前推:“何不以此荡魔?”
“今帝魔死,神魔死,仙魔死,幻魔残,圣魔灭,血魔封,恨魔资历尚浅,鬼龙魔君当闻我名而退……万界荒墓已无举超脱者。”
“您持此约入魔界,岂不是烈阳照雪!”
余徙一时沉默。
即便见多识广如他,也被这大手笔镇住。
诛魔的确是人族亘古功业,是可以志名不朽的大功德。
从上古人皇时代,一直绵延至今……这个目标存在于每一个人族的心中。
若真能完成如此伟业,他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声望,力压玉京山历代所有大掌教,不再像当下这般,还有许多说他“捡漏”“运气好”的质疑声。
“诚是伟业!”余徙思忖半晌,惭然道:“奈何老朽是穷经之辈,论道尚可,不擅斗法啊。”
姜望微微而笑,拍了拍手掌。
表情严肃的剧匮,登山而来。大袖飘飘的钟玄胤,更是一屁股坐在旁边,顺手捞起一条烤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钟先生将志此事。”
“剧先生将助您刑魔。”
姜望悠然开出条件:“杀灾、荡邪的一应军需,玉京山自是不缺……不过财神也可以捐助一部分,此外【云道仙身】也将赴魔界。”
叶青雨波澜不惊地烤鱼。
余徙想了想,又道:“如若七恨……”
“那就是我等到了。”
姜望笑着剥好一条鱼,放到烤架上:“等到了我的回合。”
感谢书友“今晚去洗脚”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4盟!
……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