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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1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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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仁在一旁,忍不住伸手就试图接书信。

曹操感觉到手中拉扯,不由得一愣,然后才松开手指,任凭曹仁取走。

曹仁三下两下看完,顿时勃然大怒,『好贼子!辱人太甚!真乃气煞我也!』

听得曹仁愤恨之声,曹操脸上并无太多恼怒的神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

曹操挥了挥手,让那惊魂未定的使者退下休憩,然后背着手,眺望着骠骑军的方向,久久不语。

『主公!』曹仁说道,『不可犯险!既然贼子不信……我等便是另想办法就是……主公绝不……』

『彼既不信使者之言,亦不信关下之约……』曹操的声音打破了曹仁的话,『虚与委蛇之法已绝……便是唯有……』

『主公不可!万万不可啊!』曹仁闻声,如同被烙铁烫到,魁梧的身躯微微发颤,『斐贼本人奸猾似狐,其麾下多有机变百出,不择手段之辈!主公乃万金之躯,身系三军存亡,天下安危……岂可轻身亲涉如此绝险之地?此……此无异于以己身饲虎狼!末将不才,愿代主公前往!纵是斧钺加身,油鼎在前,粉身碎骨,亦要寻机为主公除此大患!』

『我也愿替主公前去!』典韦虽不善言辞,却也在一旁沉声低吼,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忠诚,有愿替主赴死的炽烈火焰熊熊而燃。

『子孝!恶来!』

曹操回过头来,一手拉了一人,『尔等忠忱,某岂不知?然此计之关节,不在勇力,不在言辞精巧,而在姿态!若尔等代某前去,纵然披发跣足,负荆叩首,在斐子渊眼中,分量依旧不够,诚意依旧不足!其警惕之心,断不会松懈半分!』

曹操用力握了握二人之手,『此计之要,不仅是要示敌以弱,更要示敌以诚!令骠骑上下坚信,曹某确已山穷水尽,志气全消,只求摇尾乞怜!古有勾践,兵败会稽,为奴于吴,尝粪问疾,卧薪尝胆,屈辱至极,方得夫差松懈,终有复国之日!今我曹孟德,以败军之帅待罪之身,哀恳求生,又有何不可?唯有如此,方为可信也!』

曹操眯着眼,沉声说道,『更何况……应时当变,非某莫属。或哀哀哭诉,以情动之;或故作颓唐,以弱骄之;或偶露激愤不甘,复又强行压下,以疑乱之……种种情状,皆需临机应变,言语神态稍有差池,必易被其识破!届时非但计策败露,更失扭转乾坤之机!故非某亲往不可!』

话已说透至此,曹仁并非蠢人,他自然明白曹操所言,确是此计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

可曹仁满腹满腔的悲愤和担忧,却无处疏泄,灼烧得他气血翻涌,咬牙切齿。

典韦在一旁说道:『主公!某恳请选三百,不,百名死士,随主公前往!若事有不谐,某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主公万全……』

『呵呵……』曹操笑道,『不必,不必!如此反而显得小儿姿态,不美也!斐子渊啊……若是短视之辈,求一城一地之得失,某倒是不敢去了……既然其欲取天下,自然当有可容天下之胸怀……恶来何必多此一举呢?』

『主公……万一……』曹仁拉着曹操的手,『真要是万一……』

『若某在骠骑营中,遭遇不测……』曹操顿了顿,然后咂巴了一下嘴,似乎在品味『不测』这个词。

『呵呵……』曹操表情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子孝,你需记得!若某不测,汝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逞匹夫之勇,强攻营救!』

『啊?!』曹仁一愣。

曹操认真说道,近乎遗嘱般的一字一顿,『听着!若某身陷敌营,或被扣押,消息断绝,或确证已遭毒手……汝曹子孝,当立刻依之前定策行事!汝且说来我听!』

曹仁垂泪而道,『是……若,若大兄不测……我当立刻稳住关内军心,通告上下,大兄之陨,乃是身为大汉丞相,为汉室社稷、为天子而捐躯,死于国贼斐潜之诈术!此乃国仇,而非私恨!是斐贼自绝于天下!』

曹操点了点头,『随后呢?』

曹仁声音更低,更为沙哑,宛如牙缝里面的字,字字渗血,『立刻集合军中可靠部曲,会同恶来,放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轻便干粮饮水,以最快速度护送天子车驾,东出汜水关!避开陈留交战之地,不惜代价,疾行向东!直驱谯沛故里!汇合曹氏夏侯氏宗族残留的丁口,在坞堡可作短暂依托休整之后……之后便立刻设法,南渡淮水,直至……江东!』

『啊?江东?!』典韦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与不解。江东孙氏,虽然也算和曹操有盟约,但是多年来也与曹军之间摩擦不断。谈不上什么死敌,却也是没多少交情,还有不少旧怨未消,怎么就去江东?

而且之前荆州不是……

典韦不由得转头看着曹仁,脑袋上面冒出了十几个问号。

『对,江东!』曹操眼神幽深,仿佛已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江河形势,『孙仲谋啊……虽与某有隙,然其与斐子渊亦有利害冲突!呵呵……昔日孙文台,便是死于斐子渊之手!此等旧怨,岂能轻弭之?况且江东有长江天堑,水军强盛,根基已固。斐子渊纵然势大,吞并中原后,急切间也难以全力南顾,渡江作战绝非易事!此乃曹氏夏侯氏喘息之机也!』

曹操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曹仁的耳边,声音压低,却更显狠厉,『天子,便是你们手中最大的凭仗!只要天子在手,便是天下公认的大义名分!你当倾尽全力,辅佐天子,在江东立足,站稳脚跟!一旦在江东初步安顿,立刻以当今天子名义,拟就诏书,诏告天下!』

曹操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中挤压而出,带着血腥的气味,『诏书中要昭然写明!骠骑大将军斐潜,假借清君侧、奉天子之名,行王莽董卓篡逆之实!假意允诺和谈,却背信弃义,设下毒谋伏兵,诱杀大汉丞相!其性情暴虐,屠戮朝廷忠良,迫害州郡官吏,追杀天子圣驾!毁坏汉家宗庙礼器,更欲强夺天下士族豪强之祖传田产,坏千载华夏之伦理纲常!此獠实乃国贼,天人共愤,人人得而诛之!着令天下州郡牧守、忠义之士,无论胡汉,共举义兵,讨伐国贼斐潜,匡扶汉室,靖难勤王!届时斐潜纵有百口,亦是莫辩!』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

这是从根子上要坏了斐潜在短期内平定山东中原的根基!

就像是斐潜能猜到一些曹操行为一样,曹操也同样推测出了斐潜的某些意图……

大汉当下,可没有什么后世小绿书对账。

即便是在后世对账了,不也还有大批的人不相信,或者是进行自动自发的辩护?

为资本辩护,为残暴站台的大儒,可不仅仅只有在努尔哈赤时代才有!

曹仁伤怀愤恨之余,却也不免生出疑虑,『大兄……届时中原山东,或已尽为斐潜所得,其势如日中天,兵锋正锐……这,这天下讨逆之诏……恐……恐应者寥寥,难成声势啊!』

曹仁仿佛已经看到诏书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只在江东激起些许微澜,便迅速被北方的铁蹄与强权湮灭的景象。

曹操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描述的笑容。

在那笑容里,或许有对自身末路的苦涩自嘲,也或许有对世情人心洞悉后的苍凉……

还有一种将自身投注到了赌桌上,将筹码利用到了极致的冷酷。

『子孝,你只看到了眼前。』

曹操缓缓地说道,『此诏所求者,非为当下……骠骑若得中原,定是滔天之势!山东士族,岂能顷刻掀起滔天巨浪,一举掀翻骠骑?呵呵……那是妄想……此诏实为将来所谋……是为了十年,廿年之后,为天下那些心中暗藏不服,利益深受其损之人所设!』

曹操抬起手,虚虚一指,似乎在时空当中,划出了岁月的沟壑,『斐子渊所行新田政,考绩法,举科试,青龙论……如此等等,欲以一人之力,清丈天下田亩,抑制土地兼并,严核官吏,裁汰冗员……好啊,好得很!其刀锋所向,断的是自光武中兴以来,天下士族豪强千百年来安身立命,传家继世之根!是斩杀了中原地方大户,世代为官之权!此仇此恨,刻骨铭心,深入骨髓!岂能是一时武力镇压,人马穷横所能制?!只要这夺田毁制之实不改,只要这天下受损士族还在,某今日之枉死,便是为国捐躯!便是为天下赴死!天子之诏,便是秦关终属楚!』

曹操仰起头,眼眸中流露冷色,似乎在诅咒,也似乎是吟唱旧时代的挽歌,『待得那时……便会有子弟年年岁岁传唱不休……当年曹孟德曹丞相,就是早已识破斐潜这国贼……便是为了拦阻夺我士族良田祖产,毁我华夏纲常之奸谋……便是为了保我世家血脉传承,诗书传家……才被斐贼设计以和谈之名,害死于关下!』

『呵呵……暴秦啊!暴秦!昔日秦国之政,善乎,恶乎?不外如是!』曹操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届时无论中原河北,亦或蜀中江东,只要有任何心怀怨怼,家族利益受损之豪杰,但凡起兵,皆可借此之名!收拢那些同样不满士人之心,汇聚豪强之力!』

当年曹操曾经想要革新的……

之前曹操也是努力过的……

可是曹操最后都失败了,他不得不丢下自己的理想,放下手中的刀剑,和那些地方大户,豪强士族协商,媾和……

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斐潜斐子渊,又怎么可能做到?

到头来,肯定要么就是如同董卓一般,只懂得杀!

要么……

就变成了我的形状……

曹操大笑着,『哈哈哈!斐子渊!汝可杀我一人,然汝可杀天下乎?!杀尽天下,汝便自绝于天下!』

旧岁千般皆如意,新年万事定称心。祝书友大大策马扬鞭,奔赴山海,新年胜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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