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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6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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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停顿片刻,尽量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向曹铄叙述了整个计划……

要曹铄作为『请降使者』,实际上就是作为『质子』,亲赴骠骑军大营,以未来继承曹氏夏侯氏大业的嗣子身份,向骠骑大将军斐潜表示曹氏『请降』……

最开始送过去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是为了展现『诚意』的,不会掺杂任何的危险品。

而类似于曹氏这么庞大的政治集团,若是真要投降,肯定也不是两三句话,或者是三五天就能了事的,必须还有各种拉扯,各项条款,各种后续……

天子怎么安排啊,百官如何处置啊,曹氏夏侯氏的待遇啊等等,都需要谈。

在这样的过程当中,曹操希望曹铄能够充当好质子的角色,一点点的打消斐潜的戒心,最终不管是将火药藏入骠骑军中,还是将谨慎多疑的斐潜诱入关内,反正只要造成一次重大的爆破,重创斐潜或是直接杀死斐潜,那么就能够给曹氏上下带来最后的反击良机!

曹铄听闻曹操这般话语,顿失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刹那被抽空!

『父……父亲大人!』

曹铄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甚至能听到骨节与地面碰撞的闷响。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瘫软下去,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化,『不……不可!万万不可啊!那……那斐贼乃虎狼之心,凶狠暴戾,狡诈如狐!儿……儿以此身往,无异于羊入虎口!必被其百般凌辱,甚至……甚至将儿……将儿当场斩首示众啊!头颅悬于旗杆……』

想到了可怖之处,曹铄不由得涕泪横流,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因恐惧而扭曲在一起,显得越发的狼狈不堪。

为什么要他去?

凭什么啊?

他原先也不是嗣子啊,现在却要他来当什么质子?

那谁谁谁,那什么分子,电子,原子呢,为什么不去?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曹铄急急说道,『孩儿本非嗣子,即便是去了骠骑之处,骠骑也未必肯信啊!』

曹操沉默下来,整个后背似乎都摇晃了一下,良久之后才闭上眼,声音沙哑的说道:『邺……邺城已失……丕儿……已落入骠骑军之手……』

『什么?!』曹铄大惊失色,不敢置信,看着曹操,又连忙去看曹仁,似乎希望从曹操或是曹仁身上看出什么来,抑或是期待着下一刻曹仁曹操会表示我们是在开玩笑……

难堪的沉默。

『这……这……』曹铄膝行两步,以头抢地,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父亲!非是儿不孝,不肯为父亲分忧……实是……实是此计太过凶险,十死无生啊!儿……儿自束发读书,虽未建尺寸之功,然亦常思报效家国,光耀门楣……怎可……怎可就此不明不白,轻掷性命于敌酋之前?再者……再者……』

别的事情,曹铄不是很清楚,但是他清楚这种事情,就算是成功设计了斐潜,又侥幸可以逃脱陷阱之处,没有和斐潜一同赴死,但是身处敌营之中的他自身,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被斐潜的护卫泄愤而斩为肉酱!

曹铄胡乱地说着,就像是溺水者在捞着水中的稻草,语无伦次地试图寻找推脱的理由,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儿……儿自知口拙舌笨,不擅机变言辞,面对骠骑那等人物,心中惶恐,战栗不能自已……恐……恐言语失措,举止失当,反露破绽,坏了父亲惊天谋划,误了……误了家族存亡之大事啊!父亲……三思!求父亲三思!』

他绞尽脑汁,翻来覆去的说着各种理由和借口,但是核心只有一个……

他怕死!

怕得肝胆俱裂,骨髓发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如狼似虎的骠骑军士拖出大帐,按在尘土中,雪亮的刀锋高高举起……

『混账东西!』

曹操还没说话,在一旁的曹仁便是实在忍不住了,他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对着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曹铄厉声怒喝,『竖子!尔身为主公之子,曹氏嫡脉!值此家族倾颓,生死存亡系于一发之际,正该挺身而出,为父分忧!纵是刀山火海,油锅剑树,亦当慨然而往,虽九死其犹未悔!此方不愧为曹氏子孙,不愧主公平日爱护有加,谆谆教诲!汝……汝竟是如此畏缩惧死,贪生恋栈,在此哭哭啼啼,胡言搪塞,真真是成何体统!主公与某等拼死血战,维系大局之时,汝却是在何处?如今需汝效力,竟推三阻四,丑态百出,真真气煞我也!』

曹铄被曹仁这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吓得一哆嗦,但片刻之后却越发泪如泉涌,鼻涕横流,也不敢再说什么,或是也知道他的说辞借口都不对,便只是不断地磕头。

片刻之后,曹铄的额头已然红肿渗血,混合着泪水泥土,一片狼藉。口中也哀哀含糊不知所云,只是反复念叨着『儿无能』、『儿无用』、『恐误父亲大事』、『实在是舍不得父亲膝下』等苍白无力的话语……

曹操却没有爆发怒火,只是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看着伏在自己脚下颤抖哭泣,丑态毕露的儿子。

曹铄的恐惧,曹操岂能不知,岂能不晓?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可偏偏眼前的这个曹铄,就是个犬子。

论沙场勇武、临阵冲杀,不行。

论心机深沉、权衡利弊,没有。

甚至是论那在绝境之中被逼到墙角时,所能爆发出的,孤注一掷的狠厉,也是欠奉……

他的平庸,他的胆怯,他在政治上的幼稚与在军事上的近乎无能,使得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他身上流的血……

可是连这一点价值,他自己都放弃了。

曹仁的愤怒,是基于对曹操毫无保留的忠诚,是基于对眼前危局的焦灼,是基于一个武将对『牺牲』二字的朴素而崇高的理解。

曹铄的恐惧,则是基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基于对自身能力有限,是一个从未真正经历过真正血火淬炼的年轻人,面对死亡最直接的反应。

曹操缓缓地弯下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似乎是想去扶一下曹铄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肩膀……

然而就在曹操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曹铄身上那件华丽却沾满污渍的锦袍之时,曹铄就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身体猛地向旁边一缩,避开了父亲的触碰。

只留下那只苍老枯瘦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然后,那只悬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便是缓缓地垂落下去。

『罢了……』

曹操声音沙哑,『汝……退下罢……』

『啊?』曹铄顿时就停了哭泣,略显得呆滞的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红肿的额头上沾着泥土和血丝,眼神空洞而迷茫,望着曹操。

『滚!』

曹仁在一旁怒吼。

『啊,啊啊啊……』曹铄这才听明白了,连滚带爬的溜之大吉。

曹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坐了下来,歪过头去,也不去看那曹铄的身影,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某处,半晌才苦笑一声,『生那么多……又有何用啊……』

在这个时刻,曹操真的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了无与伦比的挫败感。

曹操最开始,确实没有想过要将曹铄培养成为继承人的,所以快乐教育就完事了。

等到邺城失陷之后,曹操就不得不重新选择嗣子。

曹彰固然勇猛,可问题也在这里,所以曹操想要试一试曹铄的『成色』,毕竟这一次计划确实是危险,但是如果真成功了,而曹铄又能够活下来,那么无疑曹铄就会接替曹丕的位置,成为当之无愧的继承者。

只可惜……

曹铄的成色确实是试出来了。

说是银样蜡枪头都算是好听的了……

曹仁冲着曹操拜倒在地,『大兄!还是让我去吧!就说山东中原已经筹集不到兵马了就是!』

曹仁咬牙说道:『到时候……某寻机暗怀短刃,只要让某近了三尺之内……』

曹操叹息一声,沉默许久,却说出了令曹仁震惊不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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