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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造反(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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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他绝不是来支持你的,泰尔斯,更不是来给你做垫脚石的,相反……

大厅里泛起无数议论声。

不少坐在前排的大人物们则纷纷色变。

“其二!”

但费布尔副主祭仍在继续,口齿清晰,嗓音洪亮:

“请殿下遂行前言,为摄政权的执行,设立监督与保障。

“例如,授权组建临时委员会或议事会,纳入贵族、官僚、军士、商人、业主等有识之士作为成员,乃至邀请外国使节成为观察者和见证人。为此,落日神殿愿作担保。

“他们将对翡翠城的法例制定、军队调动、财税安排,乃至对危机事件的处理有知情建言乃至参与权,自然,也要在为政有失时,一体承担责任,直到泰尔斯殿下仲裁凯文迪尔案完毕,辞任摄政。

“这样,我们就能避免翡翠城子民们终日活在未知的恐惧中,无端猜度,恶意揣测;更避免您在呕心沥血操心政务之余,还要如今天这般,受我等小人与愚民们的贪权之讥、独夫之诬!”

第二点说完,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不妙,不妙。

泰尔斯面色不改,纹丝不动,可心底里的声音却越发急促:

所以,这家伙先前所有的指责和抗议都是有目的的,全为了这一刻……

监督保障……委员会……议事会……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国是会议吗?

这下,就连议事厅里最愚钝最呆愣的人,也即刻反应过来了。

这位落日神殿的副主祭,他这是要……

“其三!”

老态龙钟,眼见摇摇欲坠的副主祭颤巍巍地举起第三根手指,却声震厅堂:

“请您以第二王子,乃至璨星王室之名为凭,在落日女神的见证下,将交割职权、离任摄政一事,立誓承诺!

“一俟仲裁案结束,无论结果为何,哪怕詹恩和费德里科俱被定罪,哪怕两人都失去继承法理,哪怕两人在宫中私斗至死,哪怕鸢尾花一时找不到继承人,哪怕突然有野心家蹦出来请您永任摄政……

“殿下您也应毫不动摇,恪守原则,信守承诺,即刻交割摄政权!翡翠城将由上述委员会或议事会,在南岸群英中,择优者暂摄政事,商议此城前途,直到权力回归鸢尾花家族的合格成员……

“……并一力驳回可能前来接管夺权的王都官吏,避免北境与西荒之困,也避免殿下有背信弃义、失言违诺之危!”

费布尔副主祭无比流利,却也是无比激动地说完这三点,无视满厅哗然,不等面色大变的众人反应,就兀自上前一步,颤抖发声:

“如此一来,无论翡翠城上下,空明宫内外,权责清楚,事例明晰,不容费费德里科所言的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扰乱人心,离间上下,更保证了泰尔斯殿下贤明兼听,宽宏通达,不致昏聩闭塞,迷途失道。”

在四方顶窗射进的光芒中,老祭司深吸一口气,仿佛此厅中有最甜美清新的空气:

“此事还能成为日后美谈,为殿下将来加冕至尊,统治王国,成一代明君,以奠定根基。”

副主祭的话语说完,余音还回荡在厅堂里。

听众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许多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立契定约……

什么其一,其二,其三的……

什么清单,什么监督,什么承诺交割……

主座之上,泰尔斯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位老人,望着他浑然不知已经落在脚下的《落日教经》。

眼前此人……

“岂有此理!”

费德里科第一个反应过来,犹在震惊之余的他下意识反驳:

“什么定约……南岸领是王国的南岸领,是由璨星王室分封给凯文迪尔家族的!而泰尔斯殿下是王国的继承人,岂有被逼着——”

“我反对!”

费德里科话还没说完,拉西亚伯爵就气冲冲地站起来:

“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摄政权,此等大事,岂能如此儿戏?章程何来,意义何在?荒谬至极,还凭空搞什么会议,到时候光是在议事厅里吵架就……”

“我还没说完!”

费布尔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他伸出双臂,再度大呼:

“若您能做到,殿下,若您真能将摄政职权书写成约……那您担任摄政时,但有所令,只要在成约之内,循规蹈矩不违前言,即便是稍有失误,那落日神殿,与翡翠城的缔约各方和见证人,亦当全力支持,绝无异议!”

费布尔猛地转身:

“届时若还有人不服殿下威严,不敬乃至讥讽殿下摄政之治……”

副主祭咬紧牙关,姿态强硬:

“落日神殿乃至翡翠城阖城上下,自当为殿下前驱,诛此奸邪!”

“岂有此理!”

被惊得大脑空白的费德里科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又意识到此语对王子不敬,只好闭口不言。

但大厅里,已经没有人去管他的言语妥不妥当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那位老祭司,听着他的话:

“还有,哪怕,哪怕更进一步……”

费布尔副主祭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主座上的星湖公爵:

“若在日后,国王陛下对殿下翡翠城此行结果有所不满,廷中大臣对王子的摄政之举多有微词,乃至朝野内外有小人对您讥谗纷纷,有所不敬,以至言及您对王位的继承……”

那一刻,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面色一变!

就连议事厅里,听众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则南岸领全境,翡翠城上下,包括落日神殿与教会在内,受殿下大恩,得王子庇佑,哪怕看在这为时不长,却再造翡翠的摄政之约……”

费布尔咬紧牙关,迈过脚下的《落日教经》。

“我们宁不惜身家性命名誉,也必仗义执言,歃血上书,为王国保一代贤明君主!千难万险,也只认得您作为璨星之子,作为星辰王国、唯一正统继承人的、不可动摇的神授权利与资格!”

大厅里一阵轰动。

费德里科则面如土色。

在泰尔斯瞠目结舌的表情下,副主祭向前一步,满目希冀:

“如果您需要,殿下,我们能把这写作契约里的第四点,昭告王国全境!”

“我的天,我的天,”满厅震悚中,怀亚同样一脸震惊,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佩剑,“他这是要……要造反吗?”

“恰恰相反。”

马略斯望着全场不同人的反应,若有所思:

“这是为了阻止翡翠城……造反。”

不少听众都躁动了起来。

“当然,具体章程和细节还可以商议打磨,但只要原则上接受……”

老祭司那激动狂热话飘荡在大厅里,颇有几分大义凛然、奋不顾身的样子。

“据此立约,我们人人出力,个个为公,自己为自己的命运背书担保,为自己的利益挺身而出,化解与泰尔斯王子的隔阂……依约行事,无论什么样的问题都能解决,什么样的困难都能迈过……则翡翠城太平无虞,王子殿下前路无忧,王国上下国运不衰!”

费布尔副主祭来回扫视,目光无比热切:

“殿下,诸位,如何?”

全场舆论哗然,声盖厅堂。

泰尔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抓住座椅的扶手。

但许多人都开始或兴奋、或忧虑地议论起来:

“他说得这么条理清晰,分明是早有准备……”

“就等着在这时候,来这么一手?”

“理当如此!这下空明宫里的小人们就搞不了鬼了……”

“这提议不错,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我们天天担惊受怕的……”

“可这把凯文迪尔家族置于何地?”

“无地——当鸢尾花祸起萧墙,又有外敌临头的时候,就已经玩完了。”

“太周全了!不愧是副主祭!”

“听说,当初那么多教区副主祭里,他可是很有希望成为落日大主祭的啊!要不是因为家世比不过那个姓亚伦德的女祭司……”

“你有没注意到,他所说的每一点,都要有落日神殿的背书?”

“他如此出头,担负代价,神殿地位超然自然也是应该的……”

“姐妹,这换了你,能忍得住吗?”

“不好说……权衡利弊的话……啧啧啧……”

“你拍一,我拍一!”

“王子从此哭唧唧!”

“姐妹,玩完了!”

“姐妹,怎么又玩完了?”

“玩不起,可不就玩完了?”

“叔父,你说,那个什么议事会,有没有权力,重新调整永世油捕捞的份额?咱们的捕鲸船……”

“老爹,咱们有没有希望进那个议事会?要给多少钱?给谁?”

“别想了,咱进不去……”

“但是联合起行业里的大人物们,一起推出一两个有头有脸的,总能进了吧?”

“他说的第四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子助我们自治,保我们平安,我们就出钱出力,推他做国王。”

“这能有用?”

“全南岸的钱财资源,足够买下王国其他六境,你说有没有用?”

“但王子本来就注定要做国王的啊?”

“是啊,那有没有可能……一旦他不答应,他就不是那么注定了呢?”

“什么意思?”

“治理着王国最富庶繁华的城市,然后把它治垮了……你说,这王子还能做国王吗?”

“这让我想起《神圣星辰约法》颁布的场景,以及贤君设立国是会议的……”

“嘘!慎言,这怎么能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如果这里的事情传到复兴宫,传到国王陛下耳中,尤其是第四点……”

“糟糕,中央领的常备军,阿拉卡·穆的怒火卫队动员起来,赶到翡翠城,需要多久?”

“翡翠军团据城而守,有希望吗?”

“一来,翡翠城已经没有城墙可供据守了……二来,这不是守不守的问题,翡翠城依赖商贸财货,一旦有兵锋变乱,路途断绝旅人不至,它不用打就玩完了……”

作为此时此刻,议事厅里站得最高的人,泰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老祭司,也感受着全场或惊恐、或紧张、或兴奋,或激动的躁动反应。

地狱感官送来厅中各方人物的议论与意见,无论内容和态度,都让他越发心寒。

立契成约。

王位继承……

泰尔斯深深凝望着费布尔。

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对劲从何而来了。

他开始相信,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不是被国王,不是被王国秘科,不是被詹恩或者费德里科,乃至不是被任何人指使、裹挟、利用、挑拨而来的了。

他是自发来的。

当然,也可以说,他是为翡翠城来的。

他与詹恩,与费德里科,乃至与努恩王,与查曼·伦巴,与凯瑟尔王,与他在前半生艰难险阻的冒险生涯里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

泰尔斯闭上眼睛,感受着全场的无限躁动,深吸一口气。

变了。

他心底的声音细细斟酌着,以品尝美酒的口吻叹息道:

翡翠城里,也许从这一刻起——不,也许不只从这一刻,而是从很早以前,不知不觉的时候开始……

有些事情……

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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