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造反(下)(1/2)
费德里科掠过老祭司身侧,冷哼着走向大厅中央,面对无数听众:
“或者说,你们有谁也跟副主祭一样,想要逼殿下作出‘引咎辞任’的承诺吗?”
面对他逐步靠近又咄咄逼人的目光,议事厅里的不少人都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对方的直视,遑论回答。
“有吗?有人吗?”
那场面,就像利刃开荆棘。
“费迪……”
费布尔抱着那本《教经》,闭上眼睛,语气颤抖:
“王子殿下,您的剑很锋利,须当收好,否则只是徒增流血。”
然而,这柄剑也不全是我的。
泰尔斯叹了口气,正待发言缓颊,但费德里科毫无收手之意。
“先生,您是因为您学生遇刺,愤慨不已,才入宫觐见的吧?”
费德里科背对着副主祭,冷笑道:
“那位乍得维祭司遇刺,真的像你们说的一样,伤得那么重吗?否则他为什么被落日神殿‘医治’到现在,还杳无声息?甚至,甚至我都开始怀疑了……”
费德里科眯起眼睛,意有所指:
“那场刺杀真没蹊跷吗?真不是你们落日神殿在自导自演,只为赶走泰尔斯殿下,好让你们乘虚而入,争权夺利?”
老祭司猛地睁眼!
“你……”
他转过身,咬牙切齿地指着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
泰尔斯终于开口,厉声打断。
“我相信费布尔副主祭的人品和名声,也相信落日神殿的神圣,”王子沉声道,“我相信,他只是关心则乱,并无与幕后黑手合谋,浑水摸鱼的嫌疑。”
费德里科轻哼一声,他横了老师一眼,这才告罪后退。
兴许是年事已高,费布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稳住情绪。
“好手法,费迪,你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危险了。”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曾经的学生:
“再这样下去,连我也要被打成危害翡翠城的‘幕后黑手’了。”
厅里的观众们重新开始新一轮议论。
“先生您也许不是黑手……但是殿下下台了,被逼走了,无人调和斡旋,无人主持公道,”费德里科高声开口,并不理会旁人对自己的议论和忌惮,“翡翠城就能变好了吗?”
老祭司冷哼一声:
“你是说,殿下走后无人为你撑腰,助你继任公爵是吗,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猛地转身!
“这么说,先生你其实是想要詹恩回来,重登公爵之位?你是受他指使了,还是达成协议了?”
费德里科冷冰冰地望着副主祭,师生之情荡然无存:
“然后你和那些在詹恩治下,习惯了在翡翠城作威作福醉生梦死的人们,就能回到以前的好时光了,是吗?就像你的其他徒子徒孙们,尤其是被人举报作风不端,在神恩院猥亵孤女的那位?”
厅内再度一片哗然。
这一来一回的攻讦节奏极快,皆中要害,听得大厅里人人蹙眉。
“你的堂兄,詹恩·凯文迪尔会有今日,全是他咎由自取,遗忘信仰,常年迷于鬼蜮手段所致!”
费布尔副主祭气得浑身发抖,来到费德里科面前,跟他对峙:
“哪怕他为此下了地狱,永不翻身,也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老祭司咬牙切齿,言语间并无丝毫对鸢尾花家族的敬意:
“至于你,费德里科·凯文迪尔,你也没好多少……就像你堂兄一样,你的灵魂已经被邪恶污染了,落入幼子之道……”
费德里科冷笑一声,毫不在意。
“这就是先生您能说的话了?指责我灵魂不洁,信仰不诚?您怎么不说我信奉恶魔,行同异端,人人得而诛之?”
“费德!副主祭先生!”
泰尔斯不耐烦地提醒他们:
“别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了。”
王子的话让两位越吵越凶的师生安静了一会儿。
费德里科和老祭司面对着彼此,一方冷酷坚定,一方痛心疾首。
刚才一度消失的窃窃私语声,这才又回到厅中。
费布尔闭上眼睛,在好几个深呼吸之后,才缓缓睁眼。
“我之前所言,操切过急,犯了幼子之忌,险些步入歧途。”
出人意料的是,副主祭神色灰暗,失望地摇了摇头,率先退后告罪:
“还请殿下原谅。”
“我说过了,”泰尔斯面不改色,“只有落日女神才有资格审判和原谅您。”
老祭司闻言嗤声一笑,似是嘲讽,又似是释然:
“但是殿下,费德里科刚才所言,却也不无道理。”
正寻思如何收场的泰尔斯没反应过来,连费德里科也是一怔:
“什么?”
“诸位,想必你们也看明白了:在这局面下,我们需要殿下。”
只见费布尔副主祭叹息一声,转向厅中大众,神情从悲哀转为坚定:
“翡翠城需要泰尔斯王子,需要他主持大局,维系秩序,防止此城再度落入凯文迪尔家族自乱的恶果中。”
此言一出,觐见会的听众们再度议论纷纷。
费德里科深深蹙眉。
费布尔扬声道:
“殿下方才既剖明心志,并无恋栈夺位之意,那我们不妨相信他,相信他为了整肃翡翠城重回秩序,因而需要执事摄政之权……”
等等,什么?
相信他?
相信王子?
副主祭雄辩依旧,但不知为何,这话的褒贬立场与方才大相径庭,听得众人齐齐一怔。
“而我们也当体谅:在这场翡翠城无法自拔的争端里,泰尔斯殿下已经担负太多,若我们还把多余的指责向他倾泻,对他质疑,要他为太远的事负责,乃至为一时快意逼他下台……”
费布尔摸了摸怀里的《教经》,叹息道:
“那就是我们因为坏人的恶,难为了好人的善,这并不公平,也不利于翡翠城的秩序与安定。”
众人听得越发惊疑,面面相觑。
这位不久前还在为翡翠城黎庶发声抗议,奋不惜身,逼得王子狼狈自辩的老副主祭,这是要……
改弦更张,转投王子麾下了?
还是年纪大了,忘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话,站什么立场?
就连泰尔斯也听得一愣一愣的,频频看向费德里科。
可后者也是一头雾水。
拉西亚伯爵瞪大眼睛,狐疑道:
“副主祭大人,不是我不尊重你,可你刚刚还说要警惕……”
但老祭司理也不理他,只是一力向前,向着大厅里尤其是坐在中后排的听众们挥舞手臂:
“诸位!若殿下愿意承担后果,愿意为翡翠城乃至南岸万民作保,那翡翠城上下,又有何惧焉?”
厅中泛起私语。
“殿下能为我们挺身而出,遮风挡雨不计毁誉,”副主祭叹息道,转身向台阶上的泰尔斯示意,“难道我们就不能为自己,乃至为泰尔斯王子挺身而出,牺牲付出一回吗?”
议事厅里顿时又是一阵大哗。
只是这一次,主宰众人的情感是疑惑和震惊,而非忧虑与义愤。
主座上的泰尔斯也惊讶不已地看着这位突然转而支持他的老人。
难道他真的误会了?
其实他是来小骂大帮忙,帮自己一把的?
难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费布尔副主祭,真的是王国秘科派来,为王权主掌翡翠城,做垫脚石的?
为他清扫障碍,统一思想?
但这方式,这前后转变未免也太……生硬了?
全场惊疑之中,唯有马略斯咀嚼着老祭司的言语,微微蹙眉。
“既然如此,诸位,我们就不能躲在殿下身后,让他孤军奋战,承受指摘!”
老祭司继续开口,只是更加激昂。
为泰尔斯王子挺身而出,牺牲付出……不让他孤军奋战……
守望人咀嚼着这些字眼,眼神一动。
那岂不就是要……
“我们应该成为殿下的助力,为他披荆斩棘,而非化为阻碍,向他加诸负担……”
费布尔扬声激励大家:
“我们应该把他视作我们的盟友,我们的希望,乃至我们未来的领导者——身为王国的继承人,他也应该是——来保护我们自己的秩序和利益。”
助力……盟友……保护自己的秩序和利益……
马略斯明白了什么,他神情一肃,扭头看向泰尔斯!
“然而,同时我们也要警惕:哪怕我们相信王子殿下的道德品格,也必须警惕他背后的暗流涌动,警惕围在他身边的小人和野心家们,乃至某些看不见的争权之手,警惕他们遮蔽王子的眼睛……”
在满厅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费布尔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因此,诸位,我提议:就以殿下方才所言为基,让我们在此立下字据,书写契约,共同担起翡翠城的未来!”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却只迎来一片疑问。
“什么?”
费德里科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
只见副主祭走向主阶,不无激动地向泰尔斯鞠躬屈膝,俯身行礼——比他第一次行礼时还要恭谨,还要标准。
为此,他甚至短暂地放下了《落日教经》。
“请泰尔斯殿下,不,请泰尔斯摄政,与翡翠城全城子民,立契定约。”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定约?”
泰尔斯预感到了什么,他狐疑地重复着:
“定……什么约?”
老迈的副主祭颤巍巍地起身,眼里却是满满的激动和希冀。
“其一……”
他环视议事厅,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以庄严平和的语调缓缓开口:
“请殿下和我们,一同列出清单,记录今日觐见会的讨论成果。
“我们将您摄政所需的时限、权责、范围、需求、待办事项,包括不可触犯的禁忌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力,乃至可能招致的后果,悉数写清。
“落日神殿将予以副署,确保施行。翡翠城上下,一律不得置喙阻碍,阳奉阴违。
“这样一来,您摄政执事皆有章法可依,有文字可循,有条例可参,也就没有人能无端指责您越权逾矩,执政有失!”
话音落下,泰尔斯只觉眉心一跳!
不对。
事情不对头。
他心底里的声音急急开口,凝重万分:
将摄政事项,包括权责范围都写成条文……
没错,这样就没人能指责你逾矩越权了,但是……
心底里的声音带上万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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