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十八章 凄其以风(2/2)
“微臣遵旨。”定疑的声音清冷如旧。
孟玄胤再度回首望了望那层层叠叠的间隔着她与他的罗幌,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脚离开。
月影如纱,淡淡笼着哭声一片的毓淑殿。
跟在德贵妃身边将近十年的彩云死了,被孟玄胤直接将脖子扭断,命丧黄泉。所有参与杖刑的人,全部活剐,怵目惊心的血迹,斑斑。
德贵妃在昏迷中柳眉紧蹙,声色凄厉,冷汗连连。彩瑛站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之中有说不出的懊恼和困惑。只因为她小小的念想,一个虚幻甚至是渺茫的念想,却连累娘娘被陛下责骂,还有彩云,就那么死了。
何时会轮到她呢
陛下的雷霆之怒若是用她的死就能熄灭,死又算得了什么
德贵妃霍然惊醒,翻身坐起,双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股淡淡的愁死依旧纠结于心。适才,似乎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只有悲哀,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反复复,纠缠不休。想要遗忘,却已深入骨髓;想要记起,偏又无迹可寻。
看着她神情恍惚的模样,彩瑛跪倒在地,“娘娘,今日之事皆因奴婢而起,奴婢罪不容赦,还请娘娘赐死奴婢吧。”
德贵妃的笑容中充满了阑珊的寂寞,轻声道,“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娘娘,这样危机的时刻,您的仁慈将成为绊脚索。”
“绊脚索”德贵妃轻叹着摇头,她站起身走到几案前,盘膝而坐,将瑶琴端放于腿上,十指轻舒,拨动了宫弦。琴声初时低婉,像幽冷的泉水滑过青苔,泉下陡壁,渐至高昂,溅溅复泠泠。她修长的手指轻拢慢拈,清冽悠悦的音调,流露着悲伤的气息,剎时如水银泻了一地。
彩瑛静静地望着垂首抚琴的德贵妃,几度张口欲言,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爱妃好兴致。”孟玄胤缓缓走入寝殿,眼神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
德贵妃手指轻颤,清秀雅致的脸庞苍白得近乎无色,她转过身跪倒在地,“嫔妾参见陛下。”
“不过是个宫婢,裴氏不愿收就随她去吧,为何要动用杖刑”孟玄胤的声音平缓而沉静,像一泓无波的潭水,没有任何涟漪。
德贵妃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裴氏冒犯了天家尊严,嫔妾不得不责罚她。”
“不得不”孟玄胤犀利的眼神扫过德贵妃,她被那森冷的阴戾所怔住,将后面要说的话生生咽下。
孟玄胤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悠然的笑意,“朕知道她的性子,爱妃若不是将她逼急了,她会敬你十丈百丈。”
德贵妃怔了怔,贝齿咬了咬下唇,“嫔妾只是见陛下对柳子清宠信有加,所以,才想将身边的贴身侍女赏给他为媵。”
“为了朕为了文家”孟玄胤冷哼一声,桃花眼中笑意散尽,然后眼角微微挑起,注入一股戾气,“还是为了爱妃自己”
“是啊,为了谁呢”德贵妃的心抽痛了一下,她喃喃自语道,“真奇怪,她也曾经这样问过嫔妾。”
“哦那么,爱妃是如何回答的”
熏炉中溢出丝丝缕缕的香雾,洗淡了昏黄的灯光。烛泪沿着琥珀烛台缓缓地淌下,落到花梨木的桌面,凝成了一粒相思的红豆。
“嫔妾没有回答。”德贵妃淡淡地笑了,笑容中仿佛有几分无奈,“因为,嫔妾根本没有想得那么复杂。这世上,很多事情原本就是极简单的。”
孟玄胤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那就现在想。”
德贵妃剎时屏住了呼吸,她觉得开口说话都有了些困难,“还要想什么嫔妾生是孟家人,死是孟家鬼,就算为了谁,为了什么,也唯有陛下。”
“后宫不得干政。”孟玄胤的声音,阴郁得象一根坚硬的钢绳,刮过耳膜,耳朵生痛。他扬起手,电光火石间,一记火辣的耳光抽过德贵妃的脸颊。
德贵妃顿时脑中翁翁作响,半边发麻。左半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掌痕,她仰着脸看着孟玄胤许久,目光渐渐发散,变得呆滞,却还是泪流不止。
夜凉如水,远处,冰冷的月光在静谥的浓黑中淡成了一片朦胧的氤氲。近处,清冷的烛影微地摇曳着,在寒风中碎了,散了。
“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没有纯粹。有的只是那平庸虚伪半调子的中间地带。”孟玄胤的表情很是怪异,失常一样低声轻笑着,“文知秋,别以为朕让你主持亲蚕大典就是将皇后之位许了出去。”
“嫔妾没有”德贵妃的寒毛开始倒立,因为凭她的了解,孟玄胤绝不是在说笑,他的眼神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凶残和疯狂。
孟玄胤的嘴角泛起一丝倨傲的笑,“没有”
窗外漏进了一缕风,吹动了罗幌,德贵妃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孟玄胤伸出手,托起她的下颌,恣意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掌印,低低地笑道,“如果没有你的父亲,你谁也不是。现在,朕很期待你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文慕冬。”德贵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嫔妾的妹妹闺名慕冬。”
逆着明烛,昏黄的烛影漏入孟玄胤的桃花眼中,虚幻而清幽,若有若无地流动着一丝孤傲绝尘的气息。他突然松开手,对一旁的邹常喜道,“青蝇所汙,常在练素,宫婢彩瑛发往军中为ji。”
“陛下”德贵妃猛然睁开眼,膝行至孟玄胤面前,抓着他的手哀求,“请陛下赐死彩瑛吧,若是将她贬到军中为ji,当真是生不如死啊”
“好啊。”孟玄胤轻狂地笑了,炙热的手指从德贵妃的脸颊滑向颈项,“要么她去,要么你去,要么你亲自杖毙她。”
她去
德贵妃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他想看的,就是她自责甚至是绝望。“陛下,嫔妾愿意向柳夫人道歉。还请陛下放过彩瑛吧毕竟,她和彩云一样,服侍嫔妾多年了。”
“道歉”孟玄胤大笑着,“堂堂德贵妃向一个小小的郡君道歉,天家的尊严何在啊”
彩瑛在一旁哭喊着,“娘娘,让奴婢去吧,奴婢犯了错,理当受罚。”
“一双玉臂千人枕”德贵妃跪在孟玄胤的脚边,抽噎着,“彩瑛,那种地方,比娼寮ji馆还要肮脏,你怎么可以去”
“好一个姐妹情深,朕看了,都感动不已呢”孟玄胤伸手扯住德贵妃的头发,每摘下一支发簪就会带下一大撂青丝,“郡君的诰命是朕颁下的,那么,又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扒去她的翟衣,摘去她的花钿”
德贵妃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她颤抖着哀求,“陛下,嫔妾错了,嫔妾真得错了。求求你,放过嫔妾”
“放过朕给你机会了,可是,你不是选择替这个贱婢求情么”孟玄胤轻笑着,再次挥手。
一个巴掌在脸上响起,德贵妃立刻被打得偏到了一边,嘴巴破了,嘴里全是血腥,混着眼泪心里也是一片苦涩
“陛下,不要打娘娘,奴婢去,奴婢愿意去军营。”彩瑛哭着想去德贵妃的身边看看她的伤势,却被邹常喜身边的大力内侍摁在地上。
“是么”孟玄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的笑了起来,“朕什么时候给你选择的权利”
德贵妃不知道从哪里来得勇气,也许是恐惧的力量,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活着都不怕,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彩瑛,不过是一死,今日,我们主仆一同死了,也就解脱了。”
“烦人。”孟玄胤一拳打在了她的腹部,力量控制的不至于让她昏死过去,但足够让她失去所有的反抗之力
“娘娘”彩瑛脸上已经鼻水泪水一塌糊涂了,她用力挣扎着,如果用她的死可以拯救娘娘,死又算得了什么。
撞墙可是,凭她的力气怎么可能挣脱两个大力内侍。
咬舌
对,她可以咬舌自尽。
就在她用力咬下去的同时,邹常喜冷笑着将她的下颚卸了下来。血混着哀嚎从彩瑛的嘴里溢出,落在德贵妃眼中,几乎将她逼疯。
“怎么办呢”孟玄胤一把拽过德贵妃的胳膊,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伤口,“看,那么漂亮的皮肤如果上面裂开一道道的口子,又该什么什么样呢”
他的语气很温柔,还有他的笑,轻轻浅浅的笑。孟玄胤本就生得好,这一笑更是俊逸非凡,可是,德贵妃看着却害怕,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脸上一阵一阵的疼痛,就像是被人用匕首在她的脸上划了无数个口子。
“放过嫔妾吧,嫔妾愿意亲手杖毙她”德贵妃终于忍不住做了选择。
“贱人”孟玄胤抓起她的衣服用力将她往墙上扔去,冷冷地讥讽道,“这就是你的骨气么原来,所谓的姐妹之情到底比不过自己能活下去的。既然如此,当初就该舍弃了她。”
讥讽的话语,嘲笑的目光,鄙视的神色,德贵妃只能体会到刺骨的屈辱,精神上,言语上,行为上,她都是被轻蔑的的对象。
“你唯一应该庆幸的事情,就是姓文。”孟玄胤突然淡淡地笑了,冰凉的光芒从眼眸中倾泻而出,声音凛冽得就像冷风刮过面颊,割出若隐若现的伤口。“盯着她用刑。至于这个彩瑛,哼,不许断气。记得用最好的药,这样,送到军营的时候,才能是活得。”
“诺。”邹常喜低声应道,
缠绵的夜雨在寒风中轻舞着,冷彻文知秋的心扉。梦已醒了,情最难留,问此生何去何归,知否,,;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