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十五章 散诞向阳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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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自去弥漫,浮华枉自喧嚣。”柳天白凝神专注沉思的眸子宛如一湖秋水,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显示出过人的坚毅和决断,“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有些东西,你我皆是放不下的。”
定疑微微一怔,轻道,“烟尘往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柳天白沉默片刻,不置可否地笑了,“生活本是平淡而艰辛的,没有谁的日子可以远离俗物而濯尽污浊。”
定疑不语,眼里平静的神色却不易察觉地微微波动了一下,“入世,入仕,入释,因为她的几句话,师伯竟给我出了这么一个难题。”
“怎么经历过那一场血腥之后,还没得出答案”
“正因为有了答案,才心烦。”
“和你原本想得那个,相差甚远”
“柳子清,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很招人厌”
“这种事,你本来就不该来问我。”
定疑叹了口气,神思陷入恍惚。
星影摇摇欲坠,西风吹不散眉间那一弯憔悴,夜微凉,犹未睡。
灯下,裴惜言半倚着锦靠,心不在焉的翻着放在膝上的书籍,听见门轻响,缓缓抬起头,对着来人轻轻一笑,“我猜也该是这两日,正想着,你就来了。”
月清远放下手中的食盒,从里面拿出一碟点心,献宝一般举到她面前,“这是吾让灶上给惜姐姐做得夜宵,麟州城特产,在其他地方吃不到的。”
“姐姐哪儿有让弟弟照顾的道理”
裴惜言伸出手想要接过他手里的点心,月清远却拈起一块直接放到她唇边,“为什么不可以天底下不都讲什么兄亲弟恭,难道在姐弟间,就用不着么”
看着他微微流露出些许委屈的脸,那一瞬,她恍惚被触碰到了依然纠结的记忆,心莫名地隐隐作痛。任由他将点心喂入口中,裴惜言暗暗叹了口气,笑道,“果然很好吃”
更多的赞美话语她还来不及说出口,因为一只手轻轻点在裴惜言的唇上。
“对不起对不起”月清远放下手中的食盒,突然把她拉近怀中,懊恼地道歉着。“是吾太着急了,明知道惜姐姐的病还没好,却自私的只顾着自己心中的疑问。”
裴惜言挣扎了一下,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因为,她可以感觉到,脸颊上,湿湿的,可这泪滴,并不是她的。“我只是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我只是怕你那夜,做了悔之不及的事情。可无论如何,谁也不能改变过去,不是么”
“惜姐姐,别骗吾,哪怕给吾最真实的残酷,也不要骗吾。那样,吾会绝望。”月清远的一双深眸如水,漾晃着绚烂斑驳的迷离,柔柔的,却又有谁能看到尽处
听着一个孩子,这样沉痛地呐喊,裴惜言伸出手,轻轻环住他腰,尽力想给他一些温暖。她知道,或许他还不够成熟,但从很早以前,他的肩膀就扛起属于他自己的天空。可她为什么还是要流泪,心痛无比。也许,她是在为这样一个无辜的少年而惋惜;也许,她只是为了在时间的长河中,刹那绽放的花儿,或许妖娆,或许聪慧,但结局依旧是被湮没在尘埃中,如枯骨被埋葬在泥土之下。
裴惜言不懂,为什么要选择她给他这样的真实,为什么要选择她给他这样的残酷。她实在不懂,为何会是她
可一切,又该从何说起
然而,沉默只是一瞬。
裴惜言微颤了一下,嘴角轻牵,似是笑了笑,声音透着缥缈,“你的母亲,不是不爱你,而是爱你太多,太深,哪怕牺牲她的生命,也无怨无悔。”
她说,“坐拥后宫佳丽,纵无三千之数,然得宠爱者,亦非寥寥之数”
她说,“帝王从不知晓,仰仗他而活的众多女子,到底如何挨过孤寂的白昼与黑夜。无爱时,争爱;有爱时,争宠;固宠时,盼子嗣;有子嗣时,争天下。”
她说,“通往御座的血路,流淌着的,不仅是男子的血汗,亦有女子的血泪,还有数之不尽的尸骸与残骨。”
她说,“谁又能是谁呢无论高贵还是低贱,都是这座华美牢笼的囚徒。不死不休”
她说,“月清远,你的母亲,曾经爱过一个男子,一个值得她爱,也值得你尊敬的男子。他的名字,叫做唐尚君。”
她说,“几案上供奉的那两个瓷罐便是你母亲和唐尚君的骨灰,他们的遗愿是葬在春江水岸。”
月清远怔怔地听着,幽暗的眼眸就像是漆黑的石子投入温润的水流,没有一点涟漪,唯有脸上,泪千行。“惜姐姐,那么丑陋的事情,在汝的口中,只剩下了残忍和绝望,甚至,是凄美且浪漫的。可这,是全部的真实么”
裴惜言点点头。
她说,“高高在上的人或许拥有无上的权力,却没有自由,没有温暖,没有爱,因而也就不懂爱。”
她说,“或许你的兄弟姐妹妒忌那些曾经属于你的欢声笑语,妒忌那些温暖到有些刺眼的笑容。那些女人只能远远地看着你们享受天伦之乐,将亲子的手腕掐得生疼也不自知。”
她说,“有人选择报复和杀戮,有人选择漠视甚至无视,还有选择了释然和宽容。世上,只会赞叹宽容之人,却没有人了解或是经历,那些永远无法忘怀的苦与痛。”
她说,“你的母亲,只是希望你能解脱,可惜,她选择的方法,并不成功。但是,请你了解她的心。她故意忽视你,故意装疯卖傻,想要借此在家人和丈夫双重的压力下,保护你的心。”
她说,“你能活着,哪怕没有锦衣玉食,哪怕没有高官厚禄,对你的母亲而言,是她最大也是唯一的心愿。”
“别说了只要吾想到,她试图亲手杀了吾,吾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月清远的声音似怨似恨,令人发怵。“这就是母爱么如果是,吾宁愿不要。”
“这本该是个慵懒的晚上,我可以细细密密地缝制靴子,还可以听红绡和绿珠吵架拌嘴逗闷子。时间不紧不慢的过去,不会因为焦虑而哀叹,不会因为犹豫而悲惋。”裴惜言轻轻皱了皱眉头,以袖掩面轻咳了几声,然后继续道,“月清远,你筹划了这么久,真相就算没有完全揭开,想来,也该有十之。到底,是你心中的苦楚与伤痛并未逝去,还是你没有勇气面对在那么多的人付出代价之后,在那么深的怆痛之后,你就不能抱着你母亲的骨灰,好好的大哭一场么”
听到她的咳嗽声,月清远急忙紧张的松开手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带着懊悔,心疼的问,“脚是不是还很疼服了这么久的药也不见好,哼,那些破大夫还有那个叫定疑的家伙,若是再治不好你,吾就将他们统统拖出去乱箭射死。”
“你一点都不诚实。明明心里脆弱的很,却偏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裴惜言讨厌他悲伤的眼眸,讨厌他苦涩的讥笑,讨厌他不能自主的一遍一遍看向骨灰罐。“你可以杀无数人,但这并不是残忍更不是冷酷,因为那些人在你眼中如草芥。所以,你的心里不会有半点悲伤。你只是麻木的杀戮,如此而已。若要说心中冷硬如铁,那就去直面你的母亲,要知道,无论你辱骂还是责难,她也没有机会没有可能听到了。”
“既然听不到,吾又和必要说。”月清远看着瓷罐,默然凝望,那个人,对他来说,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记忆了。
裴惜言这下是真火了,她回身抄起一个锦靠用力地打着月清远,“总管别人要真实,要残酷,这下,真实有了,残酷有了,倒接受不了了。伤不起,就别问;玩不起,就退出。我若是再劝你一句,我就是脑子进水,我就是吃多了撑得”
月清远不躲不闪,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裴惜言,看着她眼中的闪光,仿佛可以点亮他的死寂。
“你是傻蛋还是被我打傻了怎么都不知道躲呢”裴惜言真是气疯了,她最近怎么总是遇到奇怪的家伙,挨打也不躲奇怪,她还遇到过这样的人么是谁呢
“惜姐姐能解气就好。”月清远的声音低沉颓废,黯然的眸子里似乎蕴含着不再抵抗的悲哀。“反正,除了惜姐姐,再不会有人一心一意的对吾。”
“怕了你了。”裴惜言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她指着那两个瓷罐,还有静置在木架上的画卷,以温柔得过分的声音说着,“很多时候,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不能言喻的痛苦和悲哀。”她的笑得有一点苦,神情却仍是平淡。
“惜姐姐也有么”
“每个人都有,只是我喜欢充满自信地去寻求解决方法,看透事物的必然联系,权衡条件的利弊,最终适时地做出完美的决定。”裴惜言从枕下拿出一封信放到他手中,“这是唐尚君写给你的,或许,其中有你想要的另一部分答案。”
月清远别过头,闷声道,“吾不想看。”
“一封信又能把你怎么样呢”裴惜言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笑道,“这么多年,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遗忘了,有些人依然在混沌中。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如果你不走出这一步,继续在原地彷徨迷惑,沉溺悲伤,这与逃避有什么两样不管明天还有多少伤痛和迷茫等着,你也该告别你的梦魇和心魔了。”
“吾不懂。”
“因为回忆啊,不是负重,你将它视为包袱了,也就忘记了那些快乐。回忆本来就是最美好的星星,每一颗都悬挂在心里最温柔的地方,从未提起,却永远也不会忘记。”裴惜言用一个极其舒服的姿势伸了个懒腰,继续道,“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心事依然。就像流浪的人,无论再怎样飘泊,只有回忆起岸上的幸福,才能真正看清船上的天地,海上的风雨。”
等柳天白回到厢房时,裴惜言抱着他委屈地哭诉道,“当姐姐好难啊,当知心姐姐尤其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柳天白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心事了结,你也就能踏踏实实的静养了。”
“嗯”靠在温暖而熟悉的怀里,在有着浓浓安全感的气息中,裴惜言舒服地闭上了眼。“柳天白,我们回家吧。”
感受着她身体传过来的温度,倾听着她的呼吸,柳天白闭上眼,安心的笑容漾在唇角,“好,我们回家。”,,;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