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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无执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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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安淡涧,江面上落水的旅人被陆续救起,浪涛渐渐平息,渡口重归安稳。顺着渡口北侧一条埋在荒草里的古道往北前行,翻过一道缓坡,便到了藏在乱石山坳里的无执坞。

坞内乱石堆叠,野草杂生,几间土坯房依着山岩搭建。坞中修士终生修持无执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但凡心中有所坚持,便是执念。心中不可有分毫坚守,善恶祸福,一概放下,不必有所持守。

坞口立一方灰褐色的角砾岩古碑,常年被山风与碎石磨蚀,石面凹凸,刻着无执坞流传千载的道训:有持即缚,守念成囚。尽抛取舍,不立刚柔。

无执原本的本意,是不执着于一己得失、个人好恶,不死死抓住虚妄的欲念、已成过往的遗憾不肯放手,不为私心执念困住脚步。

得失随缘,放下贪求与痴念,不被外物牢牢捆绑,让心神自在洒脱。这本是解脱执念、放下挂碍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洒脱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不分是非,抛弃一切坚守。认为只要有所守护、有所秉持,便是落入执着,于是善恶不分,任由恶事发生,不肯有半分立场。

坞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心中存有一份坚守,便是枷锁。

看见恶人劫掠乡邻不可坚持护持弱者,知晓奸徒图谋害人不可坚守道义阻拦,遇见不公之事不可秉持本心去分辨。只静坐坞中,不持一物,不守一理。

无执坞山下不远的山坳村落,近来一伙山贼盘踞在附近山林,夜夜下山劫掠,掳走孩童,抢夺粮食。村民抱团想要自保,却势单力薄,日日活在惶恐之中。无执坞修士修为深厚,若是愿意出手阻拦山贼,守住村落,便可护一方百姓安稳。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土屋之内,压下心中想要护佑村民的念头,劝自己不可有所持守,不可生出守护的执念,静静旁观。

他们言道:若是执意守护村民,便是生出了“护善”的执念,心有所缚,背离无执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挖野菜,撞见山贼掳走孩童。少年心头一紧,出手拦下贼人,将孩子送回村中。

等他赶回无执坞,立刻被坞主带到灰褐色角砾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生持守之心,自缚道身,被俗世苦难牵动心神,玷污了无执坞的道基。

执掌无执坞的道修,名号忘持。

他修行一百九十四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不立取舍,无所坚守,自谓已经悟透无执的至高真谛。

山风卷着枯草在乱石间流转,沙沙声响不绝,江夏缓步走入这片荒芜的山坞。

忘持立于石碑一旁,神色空茫松弛,抗拒一切立场与坚守,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持义护民,心中自有坚守。我坞修忘持无执之道,你不立无持之心,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起伏的乱石荒坡,望向山下笼罩在恐惧之中的村落。

村民惶恐的哭喊,顺着野风,隐隐飘进坞里。

“何为无执?”

一根干枯的草茎被风折断,在乱石之间翻滚数圈,静静停下,江夏开口问道。

忘持指尖抚过粗糙硌手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坚守生拘系,存心自锁囚。

熄灭安良之志,抛开护善之求。

永怀无定之念,不生取舍之由,

便可自在悠游。”

“山下村落饱受山贼劫掠,孩童被掳,生计被夺。你们有能力拦阻凶徒,护住百姓,却死守尽抛取舍的戒条,不肯秉持道义出手,任由祸乱蔓延,这便是无执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忘持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持守便是枷锁。村民的劫难自有缘数。若是我们执意守护村落,这份守护之心便是执念,将心神捆缚,不得自在。不如安坐坞中,心中无持,不沾取舍。”

江夏再问:“若是山贼劫掠完村落之后,寻到这无执坞,打砸房舍,加害坞中修士,那时你也不肯秉持自保、护持同门之心,依旧坚持心中不可有所持守吗?”

忘持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执善恶,不立持求。”

坞中一众修士静坐土屋门前的乱石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九十四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放下私心贪念,不执着于个人荣辱得失;却走入歧途,把放下私欲执念,变成了抛弃道义立场。

错把善恶上的放任,当成了洒脱无执。

荒风卷动漫山枯草,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座乱石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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