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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安淡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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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守默崖,河湾村落的冤屈得以昭雪,劣绅的诡计被戳破,农户保住了赖以活命的水田。顺着河畔的青石小径向西,穿过一片丛生的芦荻,便踏入两山夹持的安淡涧。

涧内溪水潺潺,青石铺底,两岸生满细竹。十几间茅舍依水而建,隐在竹影芦丛之间。涧中修士终生修持安淡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心绪不可有波澜,但凡生出喜忧、悲悯、愤慨,便是动心,便是离道。所以遇事当不起一念起伏,纵见苦难,也该漠然处之。

涧口立一方浅青色的泥质板岩古碑,常年被涧水溅起的水雾浸润,石面温润,刻着安淡涧流传千载的道训:心动生扰,情起性摇。泯除悲喜,静自孤寥。

安淡原本的本意,是不被外物轻易牵动大喜大悲,不沉溺于狂喜或者沉陷在哀痛之中,得失荣辱面前稳住心神,不叫情绪肆意翻涌,耗损自身。

顺境不骄,逆境不颓,持一份平和从容,不让情绪牵着自己走。这本是涵养心神、安定情志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平和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为了不起心绪波澜,索性磨灭所有共情。见苦不怜,见恶不愤,刻意把自己打磨成一潭不起涟漪的死水。

涧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生出悲悯,便是心动,便是道心有缺。

看见孩童落水不可心生焦急出手相救,听闻邻里遭灾不可生出怜惜,撞见恶人施暴不可动愤慨阻拦。只静坐涧边,不起一丝情绪。

安淡涧下游不远的渡口,近日江水暴涨,一艘载客的渡船撞上暗礁,船身开裂,船上数十人落入滔滔江水之中,在浪涛里挣扎呼救。

安淡涧修士熟习水性,又通晓水势,若是愿意出手,便可撒出绳索、驾着竹筏捞救落水之人。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茅舍之前的青石上,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恻隐,强迫自己心神不动,漠然听着远方呼救。

他们言道:一旦生出救人心,悲悯之情便会扰动本心,心绪起伏,背离安淡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到涧口汲水,远远看见渡船倾覆,落水之人在浪里浮沉。少年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撑着竹筏冲入浪中,救起了两名孩童。

等他浑身湿透回到安淡涧,立刻被涧主带到浅青色板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动情思,自扰清净,被俗世灾苦牵动心神,玷污了安淡涧的道基。

执掌安淡涧的道修,名号平寂。

他修行一百七十三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泯除悲喜,不动心绪,自谓已经悟透安淡的至高真谛。

清泠涧水绕过青石,细竹随风轻摇,沙沙声响不绝,江夏缓步走入这条幽静的山涧。

平寂立于石碑一旁,神色平淡无波,抗拒一切情绪起伏,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见难生悯,常为苍生而动情。我涧修平寂安淡之道,你不避动心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连绵芦荻,望向江面那一片翻涌的浊浪。

落水之人挣扎的呼救,顺着湿润的江风,隐隐飘入涧中。

“何为安淡?”

一片细长的竹叶脱离枝梢,轻轻落在流动的涧水上,随波缓缓漂远,江夏开口问道。

平寂指尖抚过潮湿凉润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悲喜摇真性,怜忿扰神清。

熄灭援危之志,抛开恤苦之情。

永持枯寂之念,不生波澜之形,

便可久守宁。”

“下游渡口渡船失事,数十人坠江,性命悬于浪涛之间。你们熟习水性,有能力救人脱险,却死守泯除悲喜的戒条,任凭生灵在水中沉沦,这便是安淡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平寂微微垂眸,神色不起半分变化:“情绪是性灵的扰动。渡客的劫难自有缘数。若是我们心生怜悯下水相救,情念一动,清净本心便会动摇。不如静坐涧中,不起悲喜,长久安宁。”

江夏再问:“若是来日山洪暴发,江水倒灌进这条山涧,洪水漫入茅舍,你们自身陷于大水之中,旁人也恪守安淡,漠然旁观,不起一丝救你们的念头,你依旧觉得这便是大道吗?”

平寂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起情念,守寂无惊。”

涧中一众修士静坐涧边青石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七十三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为得失荣辱狂喜大悲,不让浮躁情绪肆意裹挟自己;却走入歧途,把情绪的安定,变成了共情的消亡。

错把心如枯木,当成了恬淡安宁。

涧风穿过成片细竹,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条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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