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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淡感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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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随安涧,河谷之中的河道被疏通,坚固的石堤稳稳挡住了汹涌的山洪。顺着河畔长满芦苇的小道往西北而行,穿过一片摇曳如雪的芦荡,便踏入了幽深冷寂的淡感墟。

墟内生着大量灰绿的苔藓,地面湿漉漉的,几座石屋深深地嵌在山壁之内。墟中修士终生修持淡感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一切情绪皆是修行的累赘。喜乐、悲悯、愤懑、牵挂,但凡心底生出一丝起伏,便是道心的污渍,务必要尽数扼灭。

墟口立一方暗灰色的板岩古碑,常年被阴冷的雾气笼罩,石面覆着薄薄一层苔痕,刻着淡感墟流传千载的道训:情生神扰,念动魂倾。尽销诸感,永守无惊。

淡感墟原本的本意,是节制泛滥的私情,不被狂喜、暴怒、痴恋、怨仇这些极端情绪裹挟,不让躁动的情感肆意操控自己的言行。

不因一时盛怒而痛下狠手,不因片刻狂喜而肆意妄为,抚平剧烈翻涌的心潮,稳住精神,保持清醒。这本是调和情志、安定神魂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调心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必须根除全部的情感波动。无论看见何等悲欢,心中都不可泛起涟漪。哪怕眼见无辜之人深陷苦痛,也不能生出半分怜悯。

墟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心里生出悲悯之情,便是开启了情感的缺口,迟早会被情绪吞噬。

看见孩童迷失山野不可心生怜惜前去寻救,目睹老者受苦不可生出恻隐施以帮扶,听闻旁人遭遇祸难不可为之牵挂。只管封闭心神,不起一丝波澜。

淡感墟下方不远的山坳小寨,前些日子起了一场可怕的山火。烈火顺着干燥的灌木快速蔓延,滚滚黑烟遮蔽半边天际。寨里不少百姓被困在火场边缘,急需人手引水灭火,开辟隔离火道。

淡感墟的修士通晓山间的风势,也懂得寻水导流的法子,若是愿意出手,便可压制火势,救下一条条性命。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在阴冷潮湿的石屋之中,死死压住心底那一点本能的恻隐,强迫心神归于死寂,不肯踏出墟门半步。

他们言道:一旦生出怜悯,情感便会生根发芽。情念一动,清净的神魂便会动荡,背离淡感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外出采集苔藓,远远望见了山坳里冲天的火光,听见了寨子传来的哭喊。少年心头不忍,偷偷引来山泉,又帮着村民砍下周边的灌木,做出了一道防火隔离带。

等他心神疲惫地回到淡感墟,立刻被墟主带到覆着苔痕的板岩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生感怀,放任情念动摇神魂,被俗世的悲苦牵动,玷污了淡感墟的道基。

执掌淡感墟的道修,名号熄情。

他修行两百二十七年,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尽销诸感,心神无惊,自谓已经悟透了淡感的至高真谛。

冷幽幽的雾气缓缓在墟中飘荡,潮湿的风拂动满地苔藓,江夏缓步踏入了沉静萧瑟的淡感墟。

熄情立于暗灰色石碑一旁,神色淡漠如冰,本能地抗拒一切情绪的起伏,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感众生苦,常怀恻悯。我墟修销感宁神之道,你不避情念之动,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阴冷的雾霭,望向那一处正在饱受烈火煎熬的山坳小寨。

噼啪的燃响与凄惨的哭喊,顺着燥热的气流,隐隐飘进了寂静的墟地。

“何为淡感?”

一滴冰凉的山露自崖顶坠落,滴在长满苔藓的石板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熄情的指尖轻轻抚过覆着薄苔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情涌神魂乱,怀悲扰性宁。

熄灭怜忧之志,抛开痛喜之声。

永守枯寒之念,不生心动之形,

便可魂静长恒。”

“山下小寨正被山火吞噬,烟火肆虐,百姓挣扎求生。你们知晓风势,懂得引水灭火之法,却死守销感之戒,不肯伸出援手,任由烈火荼毒生灵,这便是淡感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熄情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情绪乃是神魂的祸根。寨子的劫难自有缘法。若是生出恻隐前去施救,便是放任情念滋长。今日为苦难而悲,来日便会为执念而狂。不如锁住心感,守住神魂的安宁。”

江夏再问:“若是这股失控的山火借着狂风一路向上蔓延,浓烟裹着火舌扑入淡感墟,火焰逼近石屋,威胁你们所有人安危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淡感,不去生出警觉、不去设法避险吗?”

熄情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摒除悲喜,不动心惊。”

墟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冰冷的石屋之内,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两百二十七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约束狂暴极端的情绪,不再被盛怒与痴狂支配;却一并把悲悯这种柔软而正直的本心之感强行掐灭,将一片死寂当成了心神安定。

错把神魂的枯寂,当成了情志的平和。

微凉的雾气缓缓拂过遍地苔痕,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片幽寂的淡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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