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绝巧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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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安穷涧,连绵的细雨洒遍干裂的原野,饥渴的大地重获生机。顺着平原北侧一条被芳草覆盖的古道向前,穿过一片林立的桦树林,便来到了藏于群山褶皱之间的绝巧坞。
坞中房屋皆是粗木搭建,不加雕饰,器物也尽量保持原始简陋的模样。坞内修士终生修持绝巧之道,他们笃信一切机巧智术都是祸乱的开端,心思越是灵巧,距离本心就越是遥远。
坞口立一方灰黑色的粗石古碑,石面未经打磨,棱角粗粝,刻着绝巧坞传承千载的道训:智起机心,巧生伪情。摒除术法,固守愚宁。
绝巧坞原本的本意,是不玩弄诡诈的心机,不耍弄投机的伎俩。
不去靠着小聪明算计旁人,不靠阴谋诡计谋取私利,待人以诚,行事守朴,放下勾心斗角的狡诈。这本是敦厚心性、远离奸邪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的传承慢慢走向极端,这份淳厚的守则扭曲成了僵硬冰冷的教条:要彻底抛弃一切智慧与技巧。但凡动用智谋、钻研便捷的法子,便是滋生机心,便是走向虚伪堕落。
坞内修士偏执地认定:思索对策是巧,改良工具是巧,谋划救人的方略也是巧。
一切能够简化劳作、化解危难的智思,都应当被压制。宁可辛苦蛮干,也不可动一丝取巧的念头。
坞外的河谷下游,河道经年累月被泥沙淤积。每到汛期,河水便容易漫出河床,冲垮两岸无数村落的土墙。年年水患,岁岁遭殃,沿岸百姓苦不堪言。
绝巧坞的修士若是愿意开动心智,运用道法配合人力,去疏导河道、开挖泄洪的沟渠,便可长久平息这片恼人的水祸。
可是他们只是守在粗朴的屋舍之中,刻意锁住智思,不肯谋划治水之策。
他们言道:治水必要动用机巧的思虑,一旦钻研疏导之法,人心便会贪恋智术带来的便利,慢慢生出狡诈,背离绝巧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外出采药时目睹了洪水吞没村庄的惨状。心中不忍,忍不住开动脑筋,构思出了一条分流泄洪的简易方案,还施法清理了一小段淤塞的河道。
等他匆匆返回绝巧坞,立刻被坞主带到粗石石碑之前罚坐自省。斥责他放纵机心,迷恋智巧之术,动摇了淳厚的本性,玷污了绝巧坞的道基。
执掌绝巧坞的道修,名号守沌。
他修行两百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禁锢智思,远离技巧,固守混沌愚宁之态,自谓已经悟透了绝巧的至高真谛。
桦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摇晃,淡淡的草木气息弥漫四野,江夏缓步踏入了古朴粗简的绝巧坞。
守沌立于粗石石碑一旁,衣着朴素,神情凝滞,本能地排斥一切智谋与巧思,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历尘寰,遇事善谋,常以智略化解灾厄。我坞修摒巧守沌之道,你多用机思,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林木,望向那条淤塞多难的河道。
洪水撞击堤岸的闷响,顺着阵阵长风,隐隐飘进了安静的山坞。
“何为绝巧?”
风吹桦林,簌簌作响,江夏开口问道。
守沌的指尖轻轻抚过粗糙不平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谋算生邪念,智巧乱纯情。
熄灭思量之智,回绝便捷之径。
永居蒙昧之态,不寻善策之形,
便可安守道庭。”
“河道淤堵,年年泛滥,两岸百姓饱受水患之苦。你们身怀灵力,拥有思索的能力,却因恐惧生出机心,不肯谋划疏导治水的办法,任由灾祸反复荼毒生灵,这便是绝巧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守沌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智术一开,贪欲便随之滋长。苦难可以磨砺世人的心性,若是以巧法平息水患,便是引诱众生依赖机思,长久下去必生祸乱。”
江夏再问:“若是暴涨的洪水冲破了外围的山隘,向着绝巧坞奔涌而来,即将淹没你们的居所,危及诸位性命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绝巧,不去动智思寻找避险与疏导的办法吗?”
守沌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息虑弃谋,固守沌宁。”
坞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粗木房舍之内,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两百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放下害人的诡诈,却一并丢掉了济世的智谋;不去玩弄算计的阴谋,也主动封印了解决苦难的思考。
错把心智的蒙昧,当成了本性的淳厚。
柔和的山风卷动桦叶,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座绝巧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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