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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一院子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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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蕴玉缓步走回桌边在怀瑾身侧安然落座,伸手轻轻把摇篮里的念湘抱起温柔地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怀瑾拿起公筷贴心地为她夹了一筷子菜稳稳放进她的碗中。周蕴玉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苏城的菜比长沙的甜。”怀瑾说:“苏城人做菜爱搁糖。”周蕴玉又吃了一口说:“好吃。”巧英坐在对面听见了说:“好吃就多吃。明天让春桃做红烧肉,搁冰糖。”周蕴玉点了点头。

章佩瑜从竹椅上缓缓站起身慢步走到桌边安然落座端起碗筷,目光缓缓扫过桌边围坐的每一个人——宋云澜坐在巧英身侧,怀瑾坐在周蕴玉身侧,陈树生坐在春桃身旁,张氏坐在上首主位,福伯坐在下首位置,阿荣和老周坐在桌子另一头。她端起饭碗:“大家都别客气。开动吃饭。”桌上的众人纷纷端起碗筷,清脆的筷子碰撞碗沿的叮当声缓缓响起,与院中桂花树被晚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又与远处阊门方向悠悠传来的悠长船笛声相互融合。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氏忽然站起来走到摇篮旁边低头看了看念湘。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念湘的小手从襁褓里轻轻拿出来看了看——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指甲盖粉粉的。她把小手放回去,把襁褓掖好,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章佩瑜问她:“看什么呢?”张氏说:“看手。念湘的手长得像怀瑾小时候。手指头长。”章佩瑜放下筷子也走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了回来说:“是像。”周蕴玉抱着念湘坐在旁边听见了,低头看了看孩子的手,笑了一下。

小念瑾从院子里欢快跑进堂屋双手趴在桌沿之上仰着小脸看向巧英:“姆妈,屋子里的这些人也都是我的亲人,对不对?”巧英温柔一笑伸手把念瑾稳稳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对。全都是你的家人。”念瑾恍然大悟乖乖点点头,从巧英的膝盖上跳下来快步跑到摇篮旁边踮起脚尖往摇篮里望了片刻,又快步跑回桌边拿起属于自己的小碗乖乖坐回矮凳上,一边看着满桌的亲人一边安安心心埋头吃饭。

吃到后半程宋云澜端起酒碗站起来。桌上的人都看着他。他端着碗想了想说:“今天这顿饭,我想说两句话。第一句——我爹娘的照片在供桌上看着,院子里坐了一桌子人。我爹当年说‘商道即人道’,我理解得晚,可总算理解了。第二句——”他看了巧英一眼,“初八的婚事,大家吃好喝好。”说完把酒碗里的酒喝了。桌上的人有的笑有的举碗有的拍了两下手。巧英坐在他旁边没有站起来,可她端起自己的碗碰了一下宋云澜的空碗沿。碗碰碗的声音不大,可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巧英放下碗,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周蕴玉说:“长命锁打好了。陈师傅昨天送来的,兰草纹刻得深,锁面打磨了三遍。锁绳用的红绳,是你那回给念湘打手镯剩下的。”周蕴玉愣了一下:“长命锁?”巧英说:“给念湘打的。用我娘留下的银料。我娘攒了一辈子没舍得用的银料,打了两把锁——一把给念湘,一把留着给陈树生和春桃将来的孩子。”周蕴玉低头看了看念湘,又抬头看了看巧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巧英说:“别谢。我娘要是还在,也会这么打。”

晚饭散场之后众人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周蕴玉把念湘交给怀瑾抱着,自己走到红豆架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木牌上的“陆”字,又看了看架底那块新覆的泥土。她站起来问巧英:“这块砖是从武昌带回来的?”巧英说是。周蕴玉说:“我爹也是武昌人。”巧英说:“我知道。你爹叫周济川,跟陆正廷是武昌陆军小学堂的同窗。”周蕴玉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巧英说:“陆正廷的信里写的。”周蕴玉没有再问,蹲下来又看了看那块木牌,站起来说了一句:“我爹要是还在,看见这块砖,大概会认出来。”巧英说:“陆正廷刻的,你爹肯定认得。”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屋。巧英把周蕴玉和怀瑾安顿在西厢房旁边的屋子里,念湘的小摇篮搁在床旁边。巧英站在门口说:“炭盆搁在门口,离床远一点。夜里要是冷了喊我。”周蕴玉说好。巧英转身要走,周蕴玉叫住她:“巧英姐。”巧英回过头。周蕴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想了一会儿说:“我今天跨过门槛了。”巧英说:“我看见了。”周蕴玉说:“上次来我没跨。这次我本来也不想跨——说好了住客栈的。”巧英说:“客栈和家里,门槛不一样。客栈的门槛跨了也是客栈。家里的门槛跨了就是家。”周蕴玉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巧英回到账房坐在桌边。她翻开备用本提笔记录:“十二月初五。怀瑾和周蕴玉带念湘到苏城。念湘七个多月了,一路上乖得很,不哭不闹。周蕴玉本来要去客栈住,我没让。西厢房隔壁那间屋子春桃早就收拾好了,床、摇篮、炭盆都备齐了。周蕴玉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把包袱放在门槛上,跨了进来。上次她没跨,这次跨了。她说‘说好了住客栈的’,我说‘客栈的门槛跨了也是客栈,家里的门槛跨了就是家’。念湘不认生,攥着我的盘扣不放。张氏说念湘的手长得像怀瑾小时候。章佩瑜说‘是像’。我把长命锁的事跟她说了——用我娘留下的银料打的,打了两把,一把给念湘,一把留给树生哥和春桃将来的孩子。宋云澜在饭桌上说‘初八的婚事,大家吃好喝好’。”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巷子里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马灯亮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铺在地上,西厢房隔壁那间屋子的灯也亮着。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左手腕上的红绳和银镯贴着腕骨。还有三天。初八。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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