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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山坳纺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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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冷霜遍洒山坳,萧瑟山风穿过破败屋舍,枯黄的野草碎叶飘进堂屋,落在旧纺车开裂的木缝之间。

我站在山坳外侧的高坡,隔着层层荒草荆棘,遥遥望向那间倾颓老屋。破败的屋舍隐在暮色之中,堂屋墙角,那架旧纺车静静伫立。

高坡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曾路过这座山坳,亲眼见过老纺婆日夜纺纱,用粗布收殓山野亡者。老人望着老屋方向,嗓音低沉沙哑,满是唏嘘。

“老纺婆心肠善,世道乱的时候,多少逃难人死在这山坳周边,死了连块遮身的布都没有。旁人都自顾逃命,只有她,耗光家里存的棉絮,夜夜摇纺车织布,就为给那些苦命亡者裹上一身布。后来染上疫病,身子垮掉,还想着要纺布,倒在纺车边上,就这么去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纺车自己空转,那是她还守在这里,依旧在纺布,想给山野里漂泊的孤魂,留一份最后的体面。”

老者回忆,每逢寒月清夜,异象格外清晰。月色漫过残破屋顶,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老屋堂屋之中,纺车木轮悠悠自转。

岁月风霜不断摧残老屋,老纺婆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架旧纺车,每到深夜木轮空转,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坳老屋摆弄旧纺车,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山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游玩,闯到这座废弃老屋。看见墙角的旧纺车,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拨动纺车木轮,扯动残存枯线头,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坳,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老屋。

当夜,诡异梦魇降临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破败的土坯老屋,旧纺车木轮不停空转,四下荒寂凄凉。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拨动纺车、撕扯线头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纺婆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山坳外侧高坡,遥遥向着老屋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纺婆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座山坳老屋,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此地,走进破败老屋。有人伸手拨动旧纺车木轮,拉扯残存线头,对着纺车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山雾滚滚涌入山坳。

无人触碰的旧纺车,木轮缓缓开始空转。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将纺车归回原位,快步退出老屋,远远离开山坳。

山坳的阴寒与老纺婆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寂老屋,脑海时常浮现那架旧纺车,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中老者讲述老纺婆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山坳外侧,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纺车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为纺轮转动只是屋体震动所致。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老屋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山坳老屋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山坳,长长叹息。

“这座山坳老屋,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老屋堂屋的地下,埋藏一道被泥土朽木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坳之内无数乱世流离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妇人,一架旧纺车,以粗布为亡者保全最后的体面,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残垣断壁,枯草簌簌作响,碎叶堆积在旧纺车的木缝之间。

白日之下,旧纺车静倚墙角,老屋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进山坳,旧纺车便会再度悠悠转动。老纺婆的残念依旧守在破败老屋,日夜空纺,盼着山野漂泊的亡者,都能拥有一块遮身布帛。

我立于山坳外高坡,始终没有踏入老屋,不曾靠近墙角,更没有伸手触碰那架旧纺车。

辞别溪畔旧竹篓的老渔婆,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山野乡隅。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山坳染作浓黑,寒雾向着老屋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坳旧纺车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淹没的废弃老屋,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堂屋无人,

那墙角的旧纺车,又会在暗夜之中缓缓空转。一场未曾完结的守魂善念,在寂静山坳之间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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