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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河滩旧渡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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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秋风席卷河面,枯黄芦苇漫天飞扬,落叶飘落在河滩淤泥,散落在旧渡船腐朽的船板缝隙之中。

我站在渡口外侧的高坡之上,隔着丛生芦苇荒草遥遥望向荒废的古渡口。塌毁的渡亭隐在芦苇丛后,浅滩淤泥里,那艘朽烂旧渡船静静斜靠岸边,粗麻绳牢牢系在老柳树干,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高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全家身陷此岸,前路被大河阻断,眼看疫病饥荒步步逼近,正是老渡翁驾船冒险横渡浊浪,将一家人送到大河对岸,才捡回性命。老人目光望向河滩渡口,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渡翁是个心肠极软的老人家。一辈子守这个渡口,刮风下雨都不歇,穷人过河不要钱。灾荒来了,两岸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大河挡在跟前,过不去就是死。他就没日没夜撑着这条旧船,一趟一趟往对岸送人,不顾风浪,不顾劳累。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稳,还想再解缆撑船去渡那些等着活命的难民,一头栽倒河滩泥水里面,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没有大水,渡船还会自己晃荡,那是他还在河滩,撑船摆渡,盼着走投无路的苦人,能够坐船渡过这条大河,逃一条活路。”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渡口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高坡,便能望见夜色河滩之中,那艘旧渡船在浅水里来回摇晃。月色铺满滔滔河面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河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立在船板之上,手握长竹篙,撑船破开水波,向着大河对岸缓缓行去。

岁月河水不停冲刷侵蚀河滩码头,那道撑船摆渡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淤泥浅滩的旧渡船,每到深夜便船身晃荡,水波拍舷,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到河滩惊扰老渡翁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沿河村里几名少年结伴玩耍,跑到这片废弃古渡口。看见搁浅的旧渡船,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踩着淤泥跳上船板来回蹦跳摇晃,还有人伸手拉扯、试图解开那根拴住船首的粗麻绳缆绳,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条大河河滩,少年玩闹尽兴,从船上跳回岸边,吵吵嚷嚷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河滩渡口,旧渡船在水中摇晃,佝偻老者持篙站在船上,往返大河之上渡送难民。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响哗啦哗啦拍船水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河滩摇晃的旧渡船。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上渡船、拉扯缆绳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渡翁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高坡之上,遥遥向着河滩渡口渡船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渡翁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沿河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靠近这片荒渡口。可不少寻访古渡遗址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江河古遗迹的外地驴友寻到此地,走到河滩浅滩。有人踩着淤泥登上旧渡船,在腐朽船板上面走动,拉扯缆绳,对着渡船与大河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河雾从河面翻涌笼罩整片河滩。

浅滩之中无人触碰的旧渡船,船身自行开始来回摇晃,粗麻绳缆绳一紧一松,水波哗哗不断拍击腐朽船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跳下渡船,快步退离河滩,远远离开这座古渡口。

渡口河滩的阴寒连同老渡翁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河滩摇晃的旧渡船,耳畔时常响起水波拍击船舷的哗哗水声,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河边老者讲述老渡翁舍命渡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渡口外侧高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渡船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晃动只是夜里潮水所致。当夜借宿沿河村落,整夜被渡口摆渡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河滩渡口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河滩那艘朽烂渡船,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古渡口,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渡船搁浅位置的河滩淤泥之下,埋藏一道被河泥芦苇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河滩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渡老人,一艘旧渡船,以一叶木舟搏浪江河,拼尽全力渡送万千苦人逃生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河畔晚风掠过芦苇荡,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坠落在河滩淤泥,落进渡船开裂的船板缝隙。

白日之下,旧渡船困于浅滩,渡口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河雾漫上河滩,旧渡船便会再度自行摇晃。那一缕老渡翁的残念依旧守在古渡口,持篙立在船板之上,依旧盼着走投无路的苦命百姓,可以登船横渡滔滔大河,寻得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我驻足渡口外侧高坡高地,始终没有走下河滩,不曾靠近浅滩,更没有踏上那艘朽烂旧渡船,不去触碰那根粗重缆绳。

辞别荒村村口立幡指路的老村正,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江河山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条河滩染作浓黑,阴冷河雾正缓缓向着渡口岸边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河滩旧渡船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芦苇吞没的废弃古渡口,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滩头无人,

哗啦……哗啦……

那淤泥浅滩上的旧渡船,又会在暗夜河滩轻轻晃荡,一场未曾休止的渡人善念,在滔滔大河之畔往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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