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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站着大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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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被脉动震醒的。

左手压在石台上,压在那根枯枝上,枝皮里的脉动透过掌心往上顶,顶得掌心的烫印一跳一跳地裂。血珠渗出来,渗进枝皮裂缝里,裂缝吸了血,颜色变深,像三张闭不上的嘴,含了一口血,含得指腹发麻,麻得像有颗牙还扎在神经里。

天还是灰的,星阵的光被云遮了一半,漏下来的青里渗着紫。可那紫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往上返的,像一口熬干的酱缸底,被地火煨着,煨出一股子硫磺混着铁锈的臭,从脚底往上顶,顶得鼻腔发酸。

陈默没睁眼。他左手按着枯枝,指腹蹭着枝皮,蹭到三叉裂口处,裂口是黑的,像三张嘴。他的血在裂缝里凝了,凝成褐色的痂,痂边翘着,像一张张没贴紧的膏药。可脉动还在,从枝皮底下往上顶,顶得痂一鼓一鼓,像有什么东西在痂底下呼吸。

……深……井……在……涨……我……撑得……疼……像……吞了……整头牛……的……蛇……顺……不下……刺……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被气顶了一下,坟壁嗡嗡响,……别……碰……我……头疼……像……勺子……挖……脑仁……嗬……这单……后面……有……东西……在……走……

陈默没说话。他起身,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拎着那根枯枝。枯枝是黑的,枝梢裂了三叉,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指头。他并指,探向三叉裂口。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抽了一下,短了半寸,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停在半空,像一扇被虫蛀空的门板,晃了晃,塌了。

可他悬在半空,指腹到了——

不是一个人的味。

是八个人的味,混成一口,从枝皮裂缝里往上冒。味是腥的,甜的,像奶腥混着草木灰,灰里沉着血,血是陈的,三百年的陈血,凝成了痂,痂是黑的。可腥甜底下,压着一股更大的味,那股味不是从枝皮里来的,是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凉,实,重,像一口很大很大的钟,在很远的地方敲,敲得空气一颤一颤,震得耳膜发鼓。

陈默并指成刀,贴着枝皮,往下探。

第五重·解执念。拆解因果线,找执念结点。

指尖到了第一根线。

线不是往老妇身上连的。线头在枝皮里,线尾往地里扎,扎过焦土,扎过地脉,扎过地火,一直往下,往下,往下。陈默着那根线,线在他的识海里显形,是灰的,粗的,像一根井绳,绳上缠着八根细线,细线是魂线,巫族战士的魂,没散透,淤在土里,像一口塞满了的井。

他顺着线往下。

焦土层。地脉层。地火层。再往下——

看不穿了。

像有一口很大很大的锅,扣在地底,锅是黑的,实心的,把他的弹回来,弹得识海嗡地一响,像一口蒙住的钟被人敲了一锤。陈默左手猛地一沉,枯枝差点脱手,硬用中指根顶住枝皮,才把枝稳住。后槽牙咔地一错,像咬碎了一颗石子。指节被震得发麻,麻得像被电打过的筋,从指尖一直窜到肩窝。

…………太深……像……口……塞满了……的……胃……胀得……发疼……要……炸……青玄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像一口快塌的井壁,被风顶了一下,嗡嗡响,……别……往前……我……饿得……啃……自己的……线头……这单……接不住……会……炸……

陈默硬抽回手。

指节发出咔地一响,像一根被拽断的绳。他左手垂在袖管里,腕子还在颤,颤得像被电打过的筋,一跳一跳,往肩窝里钻。掌心的烫印又裂了半分,血珠渗出来,滴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是黑的,像一个个没合上的眼。

他低头,看着那根枯枝。枝梢三叉,裂口朝着天,像三张嘴。他的血在裂缝里凝着,凝成褐色的痂。可脉动还在,从枝皮底下往上顶,顶得枯枝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像一条被扣住的蛇,在扭。

……后面……有……东西……在……走……我……撑得……疼……像……条……饿极了的……野狗……在……啃……自己的……影子……喘……嗬……还饿……别停……青玄的声音像一口漏了底的风箱,嘶嘶地抽气,……这单……接不住……会……炸……井……没底……我……往下……掉……

陈默没说话。他左手拎着枯枝,走到树苗下。树苗两片叶子,叶尖垂着,像两根被火燎过的刺。他把枯枝横在树根上,枝皮贴着树皮,脉动从枝皮传到树皮,树皮底下咚地一响,像一口很大很大的钟,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树苗的叶子,猛地往下一垂,垂得像两根被折断的刺,朝着地的方向。

陈默的左手,按在树苗主干上。树皮是糙的,干的,像一张老人的脸。可树皮底下有脉动,和老妇背走的井是连着的,和地底那口很大很大的钟是连着的。脉动是凉的,实的,重的,像一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没了棱角,可石头底下,压着水,压着魂,压着八口没底的井。

他并指,探向地底。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像一扇被水泡胀的木门,吱呀一声,歪了。可他悬在半空,指腹到了——

地底深处,那口钟还在敲。

咚。咚。咚。

沉的,慢的,每一声都往上顶,顶得焦土微微发颤,颤得像一层被水打湿的纸,发颤。可那颤不是火烫的颤,是实的颤,像一座山在呼吸,吸得地脉往下一沉,呼得地火往上一跳。

陈默收回手,左手垂在袖管里。他看着树苗,看着那两片垂向地面的叶子,看着横在树根上的枯枝。他到了——八根魂线不是连在老妇身上的,是连在地里的,连在地脉里,连在那口很大很大的钟上。老妇只是背走了井口,井底连着大地。

…………条……吞了……钩子的……蛇……在……顺……刺……还饿……青玄的声音沉了一下,像有块石头往井底坠,……别……停……我……饿得……啃……自己的……影子……

陈默没说话。他左手去够石台上的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那片金脉叶子还在,像一口枯井底沉着一片霜。他把缸拿起来,舔了舔缸沿,涩味还在,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墨渣,涩得舌根发紧。

他并指,指向地底。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像一根被抽了芯的骨头,软下去。可他看着那口枯枝,看着那八根往地里扎的魂线,左手没放下。

风过谷口,把焦土上的灰卷起来,灰是银的,像星屑,可落地就凉了。

陈默的左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并指,在空中虚虚一剪。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他到了——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味,不是硫磺,不是铁锈,是一股子土腥,腥里带着甜,像刚翻开的春土,土里埋着草根,根是活的,在土里盘着,盘成一张很大很大的网。

那口钟,是那口井的底。那口井,是大地开的口。

陈默心里明白了。

他没点破。左手按在搪瓷缸上,指腹蹭着缸底的焦痕,蹭得指节发白。右手垂在袖管里,腕子内侧的淤青,像有块炭在肉里烧。

……你……知道……了……我……撑得……疼……像……蛇……吞了……钩子……顺……不下……刺……还饿……青玄的声音像喉管里卡了一块湿布,……别……说……我……饿得……啃……自己的……影子……

陈默没说话。他左手去够木刺。木刺圆头,在焦土上,挨着老妇·八那行字,新起了一行。

划一道:地。

划第二道:底。

划完,后槽牙咔地一错,像咬碎了一颗石子。他把木刺扔回石台,左手把枯枝从树根上拿起来,横在石台上,横在天收地等旁边,像一道新划的疤。

他起身,右手突然抽筋,袖管里的指头蜷成鹰爪,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四个月牙。腕子内侧的淤青猛地一烫,烫得像被谁用烧红的针往肉里又绣了一分。

风过谷口,把焦土上的血珠吹得往坡下滚,滚到谷口,碎了,像烧尽的纸灰,混进焦土里,再也分不清。

树苗的根,在土里翻了一下。像那条大蛇在土底下翻身,翻得石台上的枯枝微微一颤,颤得像一根被水泡透的麻绳,绳上的倒刺还没收进去。两片叶子,叶尖垂着,像两根被霜打蔫的枯枝,朝着枯枝的方向,朝着地,朝着那口很大很大的钟。

陈默站着,左手垂在袖管里,右手垂在袖管里。他没看天,没看地,看着石台上的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那片金脉叶子还在,像一口枯井底沉着一片霜。

青玄。

……嗯……

记一笔。他说,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今日,八口井,有底。底在大地。不碰。

识海里,青玄没笑,只是沉了一下,像有块石头往井底坠:……你……知道……了……我……撑得……疼……像……条……饿极了的……野狗……在……啃……自己的……影子……嗬……还饿……别停……

知道。陈默说,不说。

他右手突然抽筋,袖管里的指头蜷成鹰爪,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四个月牙。风过谷口,把坡上的灰砂吹得往坡下滚,滚到谷口,碎了,像烧尽的纸灰,混进焦土里,再也分不清。

树苗的根,在土里翻了一下。像那条大蛇在土底下翻身,翻得陈默后颈发凉。两片叶子,叶尖垂着,像两截烧弯的铁丝,朝着石台的方向,朝着地,朝着那口很大很大的钟。

陈默并指成拳,指节发白,像五根被水泡胀的牙签,软得撑不住。他松开拳,掌心朝上,掌心的烫印裂着,血珠凝成褐色的痂。风一吹,痂边翘起来,像一张张没贴紧的膏药。

他站着,没动。左手垂在袖管里,右手垂在袖管里。像一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没了棱角,可石头底下,压着一口井。

谷口的风停了。断旗杆上的布条垂下来,像一根僵死的指头,指着地。

陈默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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