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品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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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刚过,北风像是发了狠的野兽,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老陆家村的土街上横冲直撞。但这股子寒意,却被村委会那间低矮砖房里溢出来的热浪给逼退了。屋里烟雾缭绕,旱烟味儿、脚臭味、还有那股子陈年棉籽的土腥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这是村里每年雷打不动的“定盘会”。说是开会,其实更像是吵架。定来年的棉花品种,这不仅仅是选几袋子种子的事,这是定全村老小明年一年的口粮,是定各家各户能不能盖上新房、娶上媳妇的钱袋子。
那张斑驳掉漆的会议桌正中央,摆着几个敞着口的粗布口袋,里面灰扑扑的棉籽像是沉默的看客。
“我看还得是用老品种‘鲁棉6号’!”
赵三爷把那是包了浆的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火星子四溅。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像破锣:“种了三十年了!这‘鲁棉6号’啥脾气咱不知道?抗造!稳当!大强嘴里那个什么‘中棉所28号’,听都没听过,那是瞎胡闹!咱们庄稼人,求的是个稳字,不是个险字!万一这新种子娇气,咱们全村喝西北风去?”
“是啊,三爷说得在理。”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跟着附和,眼神里透着谨慎,“新种子金贵,听说还要配专门的药和肥,那都是钱啊。万一水土不服,或者收成不好,这风险谁担?”
大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捏着一份皱巴巴的品种介绍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眉头紧锁,几次想站起来,解释这新品种抗虫性强、铃重大的数据优势,解释科学育种的重要性,但都被那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压了回去。
“都给我闭嘴!吵吵什么!”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窗户纸都在瑟瑟发抖。原本嘈杂得像菜市场的会议室瞬间死一般寂静。众人惊愕地回头,只见李老栓背着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棉絮的旧棉袄,帽耳朵耷拉着,脸黑得像锅底,胡茬子上还挂着白霜。但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股倔强劲儿的浑浊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两团吓人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赵三爷。
“老栓,你这是干啥?大伙是怕担风险,这也是为了大家好。”赵三爷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毕竟李老栓以前可是比他还要顽固的“守旧派”。
“风险?啥叫风险?”
李老栓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震得那几个装着老棉种的布袋子跳了跳,灰土飞扬。
他指着大强,又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去年,我守着这老品种,觉得自己是种地皇上,谁的话也不听,觉得经验大过天。结果呢?棉铃虫把我吃得精光!那虫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啃我的心血!我那是种棉花吗?我那是种寂寞!我那是给虫子做慈善!”
他喘了口粗气,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诛心:“大强用科学,用那个什么赤眼蜂,还有整枝打顶的新法子,人家那是‘棉包里的真金’!一朵朵那是雪白的银子!再看看我,那是‘棉包里的草纸’!这就是风险!守着老皇历等死,那才叫最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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