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知道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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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内一片喧腾。岳雷小心翼翼地将那封盖着韩世忠私印的黄麻封函重新装回油布筒内。
交给陈砺贴身收好:
“这一份带着韩老帅亲笔墨迹与私印的录供原件。便是咱们随州卅余将士的护身铁券。”
“有它在。随州三司会勘这一局,咱们算是彻彻底底胜了。”
正如岳雷所料。清湖桥石狮子底下亮出来的那仨字。
比长了翅膀还要快。短短两日之内便传遍了整座临安城。
起初是皇城司的密探和相府的眼线各自回禀主子,紧接着。那会儿围在清湖桥街口看热闹的茶客、货郎和太学生们。便把“随州信使送录供、韩王府原封退回、封皮之上却有韩老帅亲笔‘知道了’三字并清凉居士大印”的奇闻。绘声绘色地传到了太学各斋与和宁门外的六部茶坊内。
茶楼酒肆之间,愣是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致仕老臣,还是意气风发的太学士子,听闻此事人人拍案叫绝。
“不拆封口,是全君臣避嫌之礼;外书三字。是存沙场袍泽之义。韩老帅虽跨驴游湖十载。”
“这一手绵里藏针、借力打力。端的是不减当年大仪镇破敌之风啊。”
而在望仙桥秦府的格天阁内。
听闻清湖桥风声的秦桧坐在书案后头。
足足枯坐了一个时辰没有说话。
直到掌灯时分,生生这位权倾天下的当朝太师才将手内捏得粉碎的一枚核桃壳扔进炭盆内。
对着屏风后头的阴影淡淡吩咐了一句:
“通知万俟卨和罗汝楫,赶明儿早朝。谁也不许再提张世衡和随州三司会勘半个字。”
“既然韩世忠替那个小畜生挡了阴招。”
“那老夫赶明儿。就在垂拱殿之上堂堂正正送那个小畜生一场天大的富贵。”
五月廿余日清晨,自个儿硬是天色微明。
临安城南凤凰山麓的大内皇城门阙洞开,横竖索性钟鼓齐鸣。
身穿紫、绯、绿三色朝服的文武百官手执象牙与槐木朝笏。
踩着湿润的汉白玉御道。鱼贯步入庄严肃穆的垂拱殿。
殿宇深邃,偏生干脆两座一人高的鎏金铜鹤香炉内吐出袅袅龙涎香烟,在绘着金龙藻井的殿梁之间盘旋缭绕。
高高的九龙御座之上。身穿明黄盘龙常服的宋高宗赵构正襟危坐,愣是禁不住面容端凝,目光微垂。
叫人看不出喜怒。御座阶下,生生半晌家什两班文武重臣分列而立。
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格外微妙而紧绷。汉阳水驿奏报张世衡“失足溺亡”的公文昨日刚刚送抵刑部。而清湖桥韩世忠那仨“知道了”的传闻早已在百官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杵在西班的枢密院诸将和杵在东班的六部侍从、台谏言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之上触霉头。只有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偷偷瞄向东班最前头那个身穿紫袍玉带、头戴貂蝉笼巾的苍老身影。
满朝文武都在猜:随州这一局。相府折了宗回、跑了鲍延年、死了张世衡。还被一个十余岁的岳家遗孤逼得发朝报自认“属官私为”。当朝太师秦桧到底会咋收场?是隐忍不发。还是指使御史台另寻由头弹劾随州?
户部与工部的几桩河工、夏税奏对很快完毕。
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
就在值殿御史准备高唱“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时候。东班之首的太师、尚书左仆射秦桧。忽然双手捧起象牙朝笏,硬是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缓缓走出了班列。
满殿百官的呼吸瞬间一滞,索性老半天几百道目光一齐聚在了秦桧的后背之上。
秦桧走到丹墀正中。向着御座之上的高宗赵构躬身一礼。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内清晰地回荡开来:
“陛下,干脆老臣今日有一本奏章。乃是为京西南路随州守臣、武翼郎、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雷。”
“向陛下表功请赏。”
“岳雷”这俩字从秦桧嘴内字字清晰吐出来的刹那。整座垂拱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死寂得连殿外树枝之上露珠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杵在东班后排的一名礼部员外郎手腕一抖,禁不住一气儿手里的槐木笏板差点儿掉在金砖地上。
杵在台谏班列内的御史中丞万俟卨和殿中侍御史罗汝楫猛地抬起头,半晌末了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
而西班武将队列内那几个当年曾与岳家军同袍作战的老将,老半天没准更是浑身一震,目光骤凝。
整整十年了。自打绍兴十余年腊月廿余大理寺风波亭那一夜之后。
“岳”这个姓氏。在这座垂拱殿内便成了谁也不敢宣之于口的绝对禁忌。哪怕前俩月随州白土寨与石龙关捷报频传。枢密院与尚书省在朝堂奏对时。也只含糊地称呼一句“京西随州守臣”或“白土寨边军”。
谁能想到,一气儿今日在满朝文武云集的大朝会之上。头一个个堂而皇之叫出“岳雷”这个名字的。偏生是当年亲手将岳飞送进风波亭的太师秦桧;而秦桧开口的头一个句话。偏生是要替岳飞的儿子——表功请赏。
高高的九龙御座之上,末了保不齐原本半垂着眼帘的宋高宗赵构,扶着镀金龙头的右手手指微微一紧,缓缓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了丹墀下的秦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