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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凯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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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他那句话。

隔的不是一座宫墙。

那隔的,是两条,注定分岔的路。

第150章诀别

三更天,城东的宅子里,送来了急信。

郭先生,不行了。

林昭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几乎是冲出去的。许虎提灯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宅子里灯火通明。军医跪在门外,浑身发抖。

回天乏术了。军医的声音带着哭腔,旧疾伤了根本,一路颠簸,又染了风寒……小的无能。

林昭没理会他,推门进去。

郭逸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细长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明公……他看见她,极轻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昭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别说话。她伸手探他的额。

烫得吓人。

郭逸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比上一次更凉,凉得像要从她掌心一点一点滑走。

明公。他喘了喘,忽然笑了,我方才还在想,我郭伯远这一辈子,死也要死在个能看见你的地方。这章华,还行。

闭嘴。林昭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说过,我不准你死。

郭逸不笑了。

他望着她,那双眼,在这最后的夜里,反而亮得惊人,像把一生的光,都聚在了这一眼里。

明公。他说,我这条命,是明公的。这条命花在明公身上,我……不亏。

林昭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这个在千军万马里眼都不眨一下的女人,此刻,抱着她此生最不设防的知己,哭得浑身发抖。

你还没画完。她哽咽着,你那张南方地图……你还没画完……

郭逸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地图上那条河。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画了十年才画对。可惜……没机会走一遭了。

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在虚空中,极轻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大江。是那片他穷尽一生,也没能踏上的南方。

明公。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若有一天,明公打下了南方……替我,走一遭。就当我,陪你去了。

林昭抓住他的手,抓得死紧。

你自己去。她哭着说,你自己去……

郭逸轻轻摇头。

我……去不了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却还偏要笑,笑着,断断续续地,往外挤话:

明公,你哭起来,比千军万马还吓人。我死了,都不好意思合眼。

下辈子……我投胎做个没肺病的。再陪你喝。这回……换我千杯不倒,把你喝趴下。

我这人,最怕闷。到了地底下,要是没人听我说话,怪没意思的。明公若念着我……多给我烧几壶酒,少烧点纸钱。纸钱那东西,买不来真酒。

林昭听着,又哭,又想笑,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都要死了,还贫。

郭逸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这不是……趁还能说,说个够本吗。

他笑着笑着,忽然静下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轻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歌。

那是他早年在酒肆里做的曲子,林昭听过。那调子疏狂散漫像风。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他哼一句,断一句,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本蓬蒿客,醉倒帝王家。不为黄金屋,只贪一盏茶。

此身若许轻如絮,早随江风过三巴。奈何这、病骨支离,把个青山,看成了天涯。

林昭听着,眼泪砸在他衣襟上,一滴,又一滴,像要把这半生没流的泪,都还给他。

他哼了两句,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然后,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说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句清醒的话:

伯远此生,不拜天地,不拜君王,只拜三样——

酒、知己,与未竟的南方。

林昭望着他,望着这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忽然俯下身去。

她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滚烫的、带着诀别的吻。

她的唇滚烫,他的唇冰凉,像一块焐不热的玉。她吻得极狠,像要把自己这一生的力气,都渡进他那点快散尽的骨血里。

她的舌尖,尝到了血的味道,铁锈似的,混着药味,混着他这半生,也没能咳净的那点苦。

他却在这吻里,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极轻地,回应着她。那冰凉的手指,缓缓抬起来,插进她的发间,攥住了一缕,又松开。

她吻我了。 我郭逸等了这么多年。 以为这一辈子都等不到的这一下。 竟然在我死前来了。 她的唇好烫。 烫得我这颗快停的心又狠狠地跳了一下。 我想回应她。 可我这副身子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 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攥住一缕。 又松开。 就像我这一生对她。 想要抓住。 最终只能松开。

灯芯,忽然爆了一下。

她不肯抬头,顺着他的唇,吻过他的下巴,吻过他下颌那颗小痣,吻到他喉间那一点,几乎已经不再跳动的温热。

郭逸。她在他唇边,一字一句,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你不准死。

郭逸望着她,那双细长眼里,有泪,也有笑。

明公……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亲我这一下……我这条命……真值了。

他抬起手,极轻地覆上她的手背。

那枚玉韘还套在她指上,凉凉的,压着两人交缠的指节。

戴着它。他说,就当……我在你身边。

然后,他的手,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林昭抱着他,一动不动,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边透出了一线天光。

许虎、韩猛、杨远,不知何时,都站在了门外。

温良也来了。

他就站在最远处,望着那扇门,望着门里那个,抱着知己、哭不出声的女人。

谁也没有上前。

谁也不敢,去打扰这最后的一场告别。

郭逸死了。

死在这一年,死在章华,死在她凯旋的第七个夜里。

林昭为他守灵三日夜,亲扶灵柩,步行十里。

追谥贞侯。

下葬那日,她把那枚玉韘,从自己指上摘下来,放进棺中,又放了一壶酒,搁在他手边。

伯远。她站在墓前,声音很轻,这壶酒,你路上喝。下辈子,我们……再做一回,对饮的知己。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通红。

不过下辈子,你可别一见面就朝我抛酒囊了。她说,砸得我,现在还疼。

风从远处刮过来,卷着黄土,吹过新坟。

温良、韩猛、许虎,立在她身后。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刻,林昭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这风一起,空了。

那条从鹤渡一路牵回章华的线,断了。

而她,还要继续,往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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