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凯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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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走了半月,终于望见了章华的城墙。
林昭策马走在最前。身后是凯旋之师,旌旗蔽日,铁甲如林。可越近那座城,她的心,反而越沉。
她这一路上,把功高震主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百遍,嚼得嘴里发苦。
心说,搁她上辈子,这叫业绩太好,老板睡不踏实。搁这辈子,叫功劳太大,天子坐不安稳。
换汤不换药。
章华城外,早有百官候着。天子遣了使者,温良,立在最前头。
他瘦了。
林昭远远看见他,那身深衣宽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出几分清减。他望见她,先是一怔,随即极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明公凯旋。
林昭翻身下马,走过去,扶住他胳膊。
何须多礼。
温良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后绵延数里的凯旋之师上,眼里有欣慰,也有一层她读得懂的忧虑。
河北已定,明公之功,天下皆知。他压低声音,只是……
林昭抬手,止住他。
先入城。她说,有话,回头再说。
心里却补了一句:只是功高震主,是吧。你嘴里的话,我上辈子当公关总监,听领导拐着弯敲打,比你还会。
凯旋宴是天子赐的。
满殿朱紫,觥筹交错。林昭坐在上首,一杯一杯地受着群臣的贺。郭逸病着,没赴宴,被安顿在城东一处安静的宅子里将养。许虎、韩猛、杨远倒是都在,只都坐了末席,闷头喝酒,不出一声。
宴至半酣,有人起了个头,要请天子嘉赏林昭。
这话头,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偷眼去看天子脸色。
林昭端坐不动,只把玩着指上那枚玉韘,冷眼看这满殿的戏。
心里笑:这套捧杀的活儿,演得倒是熟练。把我架到火上去烤,再让天子赏也不是、不赏也不是。好一出君要臣死,臣偏要活着领赏。
天子到底没多说什么,只赐了爵,加了封。语气里,听不出几分真心。
林昭起身谢恩,袖子下的手,把玉韘攥得死紧。
宴散,月已中天。
林昭独自从宫里出来,许虎无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章华的青石板街上。
明公心里不痛快。许虎忽然说。
林昭没回头。
你倒看出来了。
末将不懂朝堂。他说,末将只知道,明公要做什么,末将就跟到哪。
林昭停住脚,回头看他一眼。
你伤还没好利索,回营歇着去。
许虎不动。
末将不累。
林昭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贴在地上,像永远也分不开。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傻的,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殿里那帮人精,加起来,没他一个让人省心——可也,没他一个,让人安心。
温良在等她。
林昭回到府中,温良已经在了。他替她沏了茶,茶已凉了,他却还端坐着,像等了很久。
桌角搁着一封信,是后宅乳母迷来的。温良见她目光落上去,淡淡道:“我代你看了。伯安已会认字,背了一首《诗经》,乳母写的。”
“你替我回了吗?”林昭问。
“回了。让她接着背。”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温良替她处理后宅之事已非一日,她对他是放心的。可这种放心本身,就让她心口发紧——他什么都替她做了,什么都替她管了,连她的女儿都替她照看着。可她始终没告诉他,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宴上那些话,明公都听见了。温良开口,声音很轻。
听见了。
明公怎么看。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凉茶。
你直说。她道,你我之间,不必绕。
温良抬起眼,望着她。那双眼,温润,却有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良想问明公一句。他缓缓道,明公今日,究竟是汉臣,还是枭雄?
这话问得极轻,却像一柄钝刀,直直捅进了殿里那些没说出来、谁也不敢说出来的话里。
林昭望着他,许久,没作声。
河北已平。温良一字一句,天子在章华,在明公手里。外有强藩未灭,内有汉室之心。明公此刻的功,是功劳,也是罪名。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我怕她答。 我更怕她不答。 这半生我温良所学所信皆为一个。 可她是我这一辈子唯一愿意赌上性命去追随的人。 若这两样终有一日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我该站在哪一边。 我不敢想。 可我还是问了。 因为不问这根刺就会一直扎在我心口。 扎到我和她之间再也回不去。
他停了停。
功高震主。明公要么还政于汉,做一个伊尹、周公;要么……
他没说下去。
要么,取而代之。林昭替他补完,忽然笑了,温文恭,你这一套话,该不会是事先写好了稿子来念的吧?
温良一怔。
你上回信里你且安心,这回想说什么,一口气说完。林昭道,省得下回,又给我递一张纸。
温良望着她,忽然也极淡地笑了一下。
明公还是这样。他轻声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要同我打趣。
林昭挑眉,谁的刀?天子的?还是你的?
温良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明公。他正色道,良一生所学,是匡扶汉室。良只盼着,明公做前者。
林昭望着他。这个她最倚重、也最看不透的谋士,此刻眼底的执拗,比任何时候都重。那是信仰,是他半生的命,是他宁死,也不肯退的一步。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
温良。林昭开口,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冷,我若说,我要的不是汉室呢。
温良浑身一震。
你……他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里,头一回,现出一点近乎破碎的东西。
我要的是这乱世,彻底平了。林昭一字一句,谁能让天下不再流血,我便做谁的臣、做谁的王,都在所不惜。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恨。 是一种比恨更深的绝望。 我早该知道的。 从鹤渡那一夜她说我要的不是汉室。 我就该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我一直骗自己。 骗自己说她只是太累了。 说她到底还是那个会在章华月夜下同我说天下太平了就好的少女。 可我错了。 她早就不是了。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 是这乱世。
可汉室——温良的声音,哑了。
汉室撑不起这天下。林昭打断他,你比谁都清楚。汉室若撑得起,你我这十几年,何必在尸山血海里爬?
她顿了顿,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
温良,你告诉我。他日史书之上,你是想留一句辅佐明主,还是想留一句汉室孤忠,死而不悔
温良不说话了。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会拂袖而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极轻地,闭了闭眼。
明公……他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良今日才知,你我之间,隔的从来不是一座宫墙。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隔的是什么。
温良睁开眼,望着她。
隔的是这天下,是这汉室,是良半生的信仰。他慢慢道,也是明公,要走的那条,良追不上的路。
他说完,缓缓起身,朝她行了一个大礼。
夜深了,明公早些歇息。
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良,依旧是明公的臣。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只是往后,良能做的,越来越少了。
那身影没入殿外的夜色,像被月光一点一点吞没。
林昭独坐殿中,望着那杯凉透的茶,久久未动。
指上那枚玉韘,凉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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