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御前辩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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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那陡然凌厉的质问,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暖阁内凝重的空气。北疆互市不明收购,物资来源指向江南与运河,皇帝直接将这与景家“旧部门路”联系起来,其间的怀疑与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景耀心中警铃大作,背脊瞬间绷紧。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咨议,更是一场针对他出身和忠诚度的严峻考验!皇帝是在怀疑景家旧部可能参与了走私资敌,甚至可能暗中仍有力量,图谋不轨!
电光石火间,景耀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否认?显得心虚。辩解?若无实据,苍白无力。最好的应对,是坦诚、冷静,同时将问题引向更广阔的层面,既撇清自身,又展现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皇帝锐利如刀的审视目光,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陛下明鉴!臣父蒙冤八载,景氏旧部或死或散,幸存者亦多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于乱世,岂有余力、又岂敢行此资敌叛国之举?此等灭族祸事,景家血脉,唯避之不及!”
他先以景家现状和自身立场,斩钉截铁地否认。随即话锋一转:“然陛下所言北疆互市异动,物资溯源江南漕运,此事确令臣心惊!臣殿试策论曾言漕运之弊,在于监管疏漏、利益盘根、信息不畅。若有不法之徒,利用漕运监管漏洞,勾结沿河贪吏、不法商贾,将朝廷严控之粮草、铁器、药材,伪装成普通商货,借漕运之便北输,再经边市洗白转运……此非景家旧部所能为,实乃我朝漕运与边贸监管体系存在巨大漏洞,为硕鼠蠹虫提供了可乘之机!”
他将矛头从虚无缥缈的“景家旧部”,转向了实实在在的“监管漏洞”和“不法之徒”,既回应了皇帝的质疑,又将问题提升到了制度层面。
“至于物资最终流向……”景耀略一沉吟,大胆推测,“军报既称‘不明身份’,且收购规模不小,其目的无非二者:一为囤积居奇,扰乱边市,牟取暴利;二则……”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为某些心怀叵测、窥伺边境之势力,暗中储备军资!无论是境内豪强,还是境外敌酋,此皆动摇边陲、危害社稷之举!陛下,当务之急,非追究已散之旧部,而应彻查漕运与边市现行之弊,揪出隐藏其中之蠹虫与奸细,断其输送通道,方能正本清源!”
他不仅分析了可能性,更提出了具体的行动方向——彻查现行体制弊端。这既是展现自己的能力,也是将皇帝的火力引向卢文渊曾经把持的户部、漕运及相关利益网络。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景耀清朗的声音余韵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皇帝靠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报的边缘,目光深沉地看着下方跪得笔直、侃侃而谈的景耀。七皇子赵珩依旧垂眸静坐,仿佛局外人,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依你之见,该如何彻查?”
景耀心知,这才是真正的考校,也是他能否赢得信任、甚至获得权柄的关键。他整理思绪,快速道:“回陛下,臣以为可三管齐下。其一,明查:陛下可派得力干员,持密旨,会同御史台、刑部,对近期江南至北疆漕运沿线重要节点、仓廪、关卡进行突击盘查,核验账目、清点物资,尤其关注那些频繁变更货主、货品标识模糊之大宗货物流向。”
“其二,暗访:挑选机敏忠诚之士,扮作商贾或流民,深入北疆几处问题互市,查明收购者身份背景、交易模式、货物最终囤积或转运地点。同时,反向追踪江南货源,查明是哪些商行在大量出货,其背后东主与朝中何人关联。”
“其三,固本:短期内,加强对漕运船只、边市出入的稽查力度,提高违规成本。长期而言,则需改革漕运与边市管理章程,推行货单联查、引入民间监督、严惩贪渎,并建立更高效的边情与商情互通机制,使朝廷能更快掌握异常动态。”
他的建议层次分明,既有立即可行的紧急措施,也有长治久安的制度改革构想,再次展现了他务实的风格和超越单纯“复仇”的格局。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若朕命你主持或参与此事,你可能胜任?又可能……避嫌?”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险。“主持或参与”是机遇,“避嫌”是陷阱。景耀若急于表现,可能显得对权力过于热衷,且以其“戴罪之身”和与卢文渊的仇怨,难免让人怀疑他会借机打击报复、党同伐异。
景耀叩首,声音坦然:“陛下,臣年轻识浅,资历不足,恐难当‘主持’大任。然臣愿为陛下手中一刀一匕,指向何处,便刺向何处,唯求公允,查明真相。至于避嫌……臣与卢侍郎确有旧怨,此天下皆知。正因如此,臣更需谨言慎行,一切以证据律法为准绳。若有半分借机泄私愤之举,愿受天下唾弃,国法严惩!臣相信,陛下圣目如炬,朝中诸公亦非昏聩,足以监督臣之行止。”
他坦然承认不足和旧怨,将“避嫌”的难题抛回给皇帝和朝堂监督,同时表明自己愿做“刀匕”的忠诚和以证据律法行事的决心。这番回答,可谓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谢陛下。”景耀起身,垂手侍立。
皇帝看向一旁的七皇子:“珩儿,你觉得景修撰之言如何?”
赵珩这才抬起头,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景修撰所言,切中时弊,条理清晰,既有急策,亦有远谋。尤其‘明查、暗访、固本’三策,颇为周全。至于景修撰本人……”他顿了顿,看向景耀,“儿臣与景修撰在翰林院多有接触,观其为人勤勉端方,治学严谨,并非因私废公之辈。且其出身边将之家,对北疆情势确有独到见解。若能用于适当之位,当可为父皇分忧。”
七皇子的评价客观中带着褒扬,既肯定了景耀的才学建议,也为其人品做了背书,最后“适当之位”四字更是留有回旋余地。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有了决断。“北疆军情紧急,漕运边市之弊亦需尽快厘清。卢文渊病重,户部暂由左侍郎代理,然其才具平平,难当此任。”他目光再次落到景耀身上,“景耀,朕擢升你为户部清吏司郎中,暂领北疆军需转运稽查事宜,有权调阅相关档案,会同有司进行明查暗访,直接向朕禀报。你可能做好这个‘刀匕’?”
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虽然只是暂领特定差事,但直接向皇帝负责,权限极大!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但也意味着,他将彻底置身于风暴眼中心,成为卢党余孽和所有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
景耀心中剧震,但面上丝毫不敢显露,再次深深拜下:“臣,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驽钝,秉公查案,不负陛下信任!若有差池,甘当重罪!”
“嗯。”皇帝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具体章程,你可与秦啸、还有珩儿商议。朕累了,你们退下吧。”
“儿臣(臣)告退。”赵珩和景耀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文华殿,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景耀却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御前对答,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景郎中,恭喜了。”身旁的赵珩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父皇此举,既是重用,亦是考验。北疆之事,牵连甚广,卢党虽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暗流依旧汹涌。你此去,务必小心。”
“多谢殿下提点。若非殿下在陛皇子刚才那番话,至关重要。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才学与应对赢得了父皇赏识。”赵珩摆摆手,正色道,“秦啸将军是父皇绝对心腹,刚正不阿,你可放心与他协作。至于暗中查访的人手……本王可借你一些得力之人。记住,安全第一,证据为王。还有……”他压低声音,“府城那边,已有最新消息,你那位张娘子,似乎已脱出重围,正往黑水镇方向。本王的人会设法接应,你不必过于忧心,先顾好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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